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真的以为旗睁着的眼睛是在看我,某种意义上她确实是。我一直觉得她焦褐色的瞳孔很像一颗将要干枯的向日葵的花盘,仔细看的话还能在上面找见几颗没摘干净的瓜子,那是她虹膜上与生俱来的色素斑。这个比喻我第一次想到就告诉了她,旗听到后大概有些不好意思,后来每当发现我在盯着她看的时候就故意对我不断地眨眼睛,直到我答应不再看了之后才肯罢休。那场景真叫人怀念,她的睫毛在光线下轻快地拍打起来,就像是一对还没有被做成标本的凤尾蝶翅膀那样。
想到这的时候我又看见旗眨了一下眼睛,很快的一下子,只是一滴水落在湖面,立马又复归平静。但医院那边早就告诉过我,说这其实意味不了什么,植物人受到损伤的主要是大脑皮层,脑干功能仍然保留完好。换句话说,如果连这样最基础的条件反射都没有的话,那她就真的跟死人没区别了。
“怎么了?”陈医生终于赶了过来,我舔了舔嘴唇,小心地把手举起来给她看——准确来说是我和旗两只手结成的共同体,看起来我们就像一对寻常的情侣那样十指相扣,但其实紧贴着的皮肤已经糅合成了一层浅粉色的薄膜。由深到浅分布着的血管像是中世纪羊皮纸所特有的某种侵蚀痕迹一样。陈医生看一眼顿时就明白了,她对此绝对不陌生,问我:“你昨晚在这睡着了?”
“嗯。”
“牵着手睡的?”
“惰化的时间过了应该是。”我立马把话抢过来,有些事情你干起来很正常,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就有点肉麻了。陈医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我稍微等她一下,她去拿工具,待会就在病房里帮我做个分离的小手术,还要去药剂科拿一片口服的麻痹片给我,这个不是一般的疼。我点头说好,等到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又把她叫住,说,多拿一片。
陈医生转身,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孩后点头说我知道,放心,然后关门离开。我打开电视,顺带把旗的床板也摇起来一点,好让她也能瞧见这个乱了套的世界如今究竟发生了什么。演播室请来了一位据说是中科院的生物专家,为观众解释联合国新公布的最新有关大活跃起因的调查进展。我强忍着听完他那些没有意义的废话和从官方文件上引用下来信息量极低的句子,整合得出结论:具体起源与传播路径依旧不明。哪怕人类已经用各种各样的技术手段适应这种环境,但十几年过去了,仍然没人知道这些改变了我们生活的生物酶从何而来。
如此规模的巨变肯定不是一夜之间的事,但就我们芸芸大众的体感而言,仿佛真是如此。先是不同大洲的生化观测站发布联合公告,宣称从海洋和空气当中都提取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生物酶。最初这一公告没有引起过多的关注,没人在意海水里是否多了点什么东西。但很快,一些实际的变化慢慢发生了人们的身上,其中最为奇特、同时也最为惊悚的一项变化在于,有机体的血肉变得极其容易发生融合,在还没有集体适应的那些年代里,贴身衣服与皮肤融为一体,眼睛架嵌入鼻梁的骨头,想洗一个舒服热水澡的老人融化在浴缸里,这都是常有的事情,人们甚至无法正常地躺着入睡,只能依靠间断式的短时睡眠来避免粘连过深,直到带特殊涂层的惰化设计实现推广之后才逐渐恢复正常。
其实并没有印象中的这么危险,至少短时间的接触不会有什么多么严重的后果,更别说惰化用品和酶抑制剂已经成了现代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了。但即便这样,触摸焦虑在当今仍然广泛存在,如今的人们害怕肢体接触,抗拒过近的距离,触感成为了最令人胆战心惊的一种感官。而拥抱和抚摸这类行为则仍然保留着它原始的亲密含义,但其分量远比大活跃之前要重得多,仿佛额外增添了一层向彼此托付性命的意味。
我很喜欢这样的意味,或者说,本该就要有如此的份量。那时候我和旗经常去公园靠湖的榕树林深处躲着,波浪一样的树叶在我们头上肉眼可见地一点点由绿到黄再到红,长条垂下的树枝像是烧尽的烟灰那样一节节散在风里。那时候我们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一边聊些别的,一边替对方挽起衣袖,然后用身体去贴着彼此的身体,抵着额头,两双眼睛无处可逃地盯着对方,两个不同节奏的心跳声围绕着我们,我们开始用力地憋笑,直到感到皮肤浅浅粘在一起了之后再突然分开,然后东斜西歪地倒在脚踝高的荒草当中。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滑稽,简直像两只将要交尾的牛蛙一样,那时候全世界进入大活跃才不到三年,惰化涂剂也还没有普及,所有新闻和宣传都在呼吁非必要不接触,但就像之前那些禁止了其他行为的时代一样,越禁止,年轻人们越想要突破这样的禁忌,还有一个很恶俗的说法是,这是一种新型的性交,因为都会把自己的一点点留在对方身体上。我们大概当时也是那些叛逆者中的一员。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能跟可乐洒在皮肤上的感觉有点类似,黏糊糊的。
电视又进了广告,我听见背后有哐当的声音,陈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她推着一个金属的手提车,停住之后从口袋拿出来一板剪下来的药片,掰下来一颗给我。我拿过来,看着她给旗喂了下去。“这就好了?”我问她,这还是我第一次见识到如此现代的手术流程,她懒得搭理我,只是让我赶紧也把我的那片吞了,六分钟后才能起效,别耽误时间。
我照做了,等待起效的期间陈医生一下没停,又是消毒,又是跟旁边的护士交代些什么,护士看起来很怕她,听完就匆匆忙忙从病房小跑出去。我其实很想多说几句话来缓解一下这样的氛围,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说不定这样她更自在一点。准备就绪后陈医生打开无菌灯,把我和旗粘连的那只手臂移到了薄荷色的卫生垫上,冷蓝色的灯光下肉体粘连的形状就像是一座诡异的珊瑚。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慢慢感到光线刺眼了起来,大概是药劲儿有些上来了。这种药确实厉害,你会突然发现身上的某处地方一瞬间就彻底断开知觉了。
我索性不再看下去,闭上眼,选择相信面前的专业人士。我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在一点点加快,只是一点点,还没有到可以用砰砰形容的地步,手臂上的肌肉也跟着抽动了两下,没什么好在意的,但我从中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波动,具体是手指的地方,并不强烈,微弱得让人琢磨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我干脆让肌肉放松下来,就让身体顺着那股潜藏的波动,看看会发生什么。我盯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观察一条毛毛虫,只见右手的食指轻微抬起一点,然后又放下,就这样微弱地晃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像是根本没有动过一样。
不知为何,我心里有了一种古怪的感觉,大概是因为连通着的肢体从形象上给了我这样毫无根据的期望?这简直像是她借助此刻肉体的连接,在调动我的手指一样。我怀疑是旗大脑中残留的某种运动信号,通过这样诡异的方式激活了我的神经元,但更有可能的是,这只是一种无意识的反射活动,跟旗根本没有关系。我转头朝旗看了过去,其实没有什么好看的,只是我的一个下意识的动作而已,任何来自她那边的动静都容易让我这样一惊一乍。旗永远都是如此一幅静止的模样,静止得让一切多余的念头都显得荒谬。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问陈医生,这是正常的副作用吗?陈医生正在给手臂绑上橡胶绑带,听见这话她大概觉得好笑,头也不抬地就说:“是活着的副作用。”
我勉强地笑了笑,这人终于有点幽默感了,等到绑好之后她还是给我好好地解释了一下,这是粘连反应中的常见情况,其实也没有那么常见,但总体还在意料之中。粘连的发生不光只有表皮和肌肉组织,一些外围的神经元同样会被贴在一起,形成很浅层的物理接触,像是两根缠绕在一起的电线,但如果运气好,彼此通上的话,两边的电流就会在一块区域形成汇流,从而引起这样微弱的反应,本身也不涉及任何意识活动,只是肌肉神经的随机放电而已。说到这陈医生就打住,生硬地把话扯回手术本身,说让我别乱动,分离马上开始,一会儿就好。
我点头,一下泄气不少,陈医生拿出一根淡蓝色的针剂,像一个没有躯体的机器臂那样一下子把针头扎进粘连的地方,注射完毕后陈医生在原地继续观察了一会儿,五分钟后拿来一个金属的拨片,用它轻轻拨动了一下那里,原本附着在一起的肌肉纤维顿时像是低温慢煮的鸡胸肉那样一丝一缕地断开,还蜕下来一些薄膜和絮状的死皮。我瞪大眼睛,还以为会是拿手术刀切开呢。陈医生抬头看了一眼表,然后将一盒药膏放桌上,嘱咐我说,二十分钟内记得不要睡着,完全分离之后记得涂一下,避免留疤。我点头,走之前她停下,又对我说,住院部床位又要涨价了,你确定不用换成居家的监护舱?科主任都让我劝你把人接回去。
“你故意在这时候问我的吗?”我说,有些口齿不清,舌头像只塞进去的泥鳅那样在嘴里乱扭,“人在麻醉效果中说的话有没有法律效力?应该没有吧。”陈医生耸了耸肩,关上门就走了。
这二十分钟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直到给旗涂完药才敢闭眼睡过去,期间还做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梦,但醒来后什么内容我都回想不起来,只有一股相当不安的感觉保留在了脑海当中。我睁开眼,脑袋像挨了一锤子,面前旗静止的睡姿让我感觉自己活在一个无限回档的游戏当中,如果不是她手上清晰的痕迹,我真的会以为手术的经历也是梦的一部分。我站起来,去洗漱间洗了把脸,回来把外套拿上就准备离开,走到门边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其实已经看不清了,她的脸完全被埋在日光背后,窗外鸟的影子略过去,像是弹奏竖琴那样把房间里的光线拨动了两下。我关上门,门合上的声音仿佛也一同被里面的气氛吞没,始终没有落到地上去。
回去的一路上我都戴着耳机,没有在听什么,只是把耳机挂在上面。疲惫,无穷无尽的疲惫,尽管已经连着睡了将近十个小时了,但还是如此疲惫,感觉有一千斤沥青正在身上缓慢地融化。在家门口,我足足按了三遍指纹才让这智能锁智能起来,打开门后,整个客厅都是一大片靛蓝色,特别都市的颜色,黯淡而忧伤。我没有开灯,摸着黑换完了鞋,楼上不断传来锅铲碰撞的哐啷声,还有几声细微的猫叫,估计是小孩放学回来了,在逗猫玩呢。自从托比去世了之后我再也没有养过宠物,其实该养一只的,我已经受够了这样的寂静了,真的受够了。
我没有在沙发上坐下,在旗自己的房间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桌上有几个空的花瓶,对着床的墙面上挂着一副画,我们在比利时的时候一个法国人主动提出来要给旗画的,除了看不出来是她之外是挺好看的,旗自己也很喜欢,刚搬进来的时候就一直挂在这里。枕头的位置上有两个史迪仔,粉色的那只叫什么来着?安琪?安妮?我想了一会儿,最终也没有确定下来究竟是哪个。很多时候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她假装在看书,手指却偷偷绕过身体和枕头,在我的手臂上轻轻刮动了两下。这是旗最喜欢的小动作之一,许多像这样的场景都与这个动作有关,我几乎一下能想起来很多。早上或者深夜,她刚醒,或者是在我的旁边趴着,埋头在看一本书,或又是在工作日的晚上,我们挑了一部沉闷的三个小时的电影一起看,看到后面我们都不说话,屏幕上的镜头缓缓移动,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噪声与沉默一起填满我们的耳朵。总之,每当陷入了这样的场景时,她就会轻轻触碰过来,用手指确认我的存在,仿佛我是一个时刻会消散的鬼魂那样。旗解释过,她说自己这样是想看我有没有睡着,如果是,这种程度的触碰不至于把我从睡眠中弄醒。但其实是会的,只是醒过来后我会立即握住她的手指作为回应,假装自己一直醒着。而来自她手指的如此实在的触感,也因此在我的印象里总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仿佛从一开始就只存在于梦里那样。
我走向书柜,从亚克力材质的唱片柜抽出来一张,费了好一阵才找到能读这种圆形碟片的机器,以前我从来不听她喜欢的那些音乐,经常开玩笑说有一股老人味。但现在我需要一点让人平静下来的声音,随便一点什么都好。我在床上躺下,放出来的是一个沙哑的中年男人的声音,我应该不是第一次听,但现在只记得是来自遥远时代的一首歌谣:
“小心的问一声,亲爱的你,
请问,有没有看到我沉默的脸。
背影后的你是这般熟悉。
是否是另一个沉默的你。
脚步声去远后,眼睛睁开以后。
所有的一切已沉默的人,
风雨中的脸,一样的孤单。
奔向那千百个沉默夜晚,
为何梦中清清楚楚我看到的你,
简直像看到的我自己……”
半梦半醒的时候我像是呛了口水一般忽然惊醒过来,我突然意识到,早上手术的时候,穿过她的皮肤我的手的那一下颤动,不就是像这样吗?我爬起来,愣了一会,立即回到卧室,打开论文库的网站,搜索栏里的下划线不断在闪,我输入“粘连接触”,点击搜索键,一下子跳出来四万篇论文,各种复杂的标题和标签看得我眼花,或许该加些限定词上去?我想了想,然后加了个“神经”上去,点击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往下看了几个标题,在第一页的最底下我看见了一篇,标题是这样的,《高LCL活性状态下直接神经信号传导与交流机制的初探》。
我点进去,是瑞士一所生物研究所四个月前上传的一篇论文,该文章认为在高LCL环境下很有可能存在一种额外的神经信号跨体传递手段,通过对粘连着的离体神经组织的观察记录,他们猜测LCL能够破坏神经突触间的微观边界,实现突触融合。在正常的传导过程中,神经递质是从一个神经元释放并扩散到下一个神经元受体上,完成信号传递。而突触融合则是指在特定的条件下,两个或多个神经系统的末梢之间不再是简单的突触间隙和递质扩散,而是由催化酶主导的一种细胞膜的融合过程,在这一过程中,神经细胞的部分膜结构、蛋白质,甚至是神经递质通道直接连接为一体。就像将两张纸贴在一起,原本应该是用胶水粘合,现在则是直接融化其边界,合成了同一张纸。由此,这一信息传达的电化学路径才得以延伸,融合后的神经纤维形成跨个体的网络,一方释放的电化学脉冲也才有机会以一种极其有限的方式直接进入另一方的神经回路,而不再经过常规的化学阻断机制。
也就是说,粘连不仅可能打通彼此的电化学信息通路,实现最为直接的意识交流,还有可能将部分深层意识活动放大到可被主观体验的层面。这一猜想在后续的人体实验也得到了印证,团队召集了一批感知反应较为敏锐的健康志愿者,将他们两两配对后进行强制性的粘连处理。等到粘连正式形成之后,实验人员会将向甲志愿者的其他部位施加微弱的电刺激,在此过程中使用皮下植入式电极,对乙受试者进行实时的监测。结果显示,在甲受到刺激的瞬间,乙的肌肉能够出现对应的微弱放电峰值,其电极信号与甲受到刺激的时段也明显存在相关性。但其中有两位乙类志愿者报告了额外的主观现象。其中一位在实验报告中提到,在甲受试者受到刺激后的那几秒内,自己也同步产生了一些不安的情绪;而另一位志愿者则说,实验过程中有一段模糊的影像在自己的脑海里出现了几秒,她很难表述清楚那是什么,很像是小时候她一个人在学校穿过某条没有光亮的走廊,她的甲类志愿者已经记不清期间自己是否联想起来这一段记忆,但也承认,自己小时候是有过类似的经历。
只是这样的交流往往比较短暂,并且很不稳定,目前团队没有找到能够使其稳定下来的方式,而如果要扩大融合程度的话,目前还无法解决将要面对的实验伦理和安全问题,研究只能就此作罢。但尽管如此,在结语中作者仍然认为,意识搭桥这样的设想是完全可行的,只是需要对高阶神经网络当中多层级信息的传递规律做进一步的分析,同时还具备一种能够对突触融合进行实时干预的手段,使其变得更加可控和稳定。
看完后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一架飞机闪着灯穿进云层。我把身子往后靠了一点,各种念头像贪吃蛇一样在脑中钻来钻去。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或许有一万种理由可以证明这不是一回事,但我不会相信其中的任何一种。我做梦都没有想过还会有这样的机会,旗本身或许不具备正常的意识活动。但其实并不代表她完全没有,植物人的部分脑区域仍然能保留一些微弱的意识活动,只是无法汇聚成型,也无法驱动身体转化为更进一步的行为。我倒回去,开始翻他们的实验记录,其实抛开一些细节的量化和术语之外很容易读懂,在技术上不存在什么太困难的地方,不可控的问题是无法解决,但总能碰碰运气。关于LCL溶液的人体应用,尽管学界普遍持限制态度,但只要处理好分离和抑制反应的相关操作就基本没问题。唯一需要的是要弄清楚一些不同阶段指标的临界点参数,以及不同浓度的LCL溶液粘连效果的临床记录,我需要这些详细数据,越详细越好。我在电脑新建了个叫“蒋瑶旗_桥”的文件夹,这是旗的全名,点开的时候我才发觉我的手都在抖。
只能我自己来,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其他更有资格的人士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交流”在私下进行。现在我需要什么?我列了一个表格,一个脑电检测仪——这个医疗舱能解决,这可比我自己能找到的破烂玩意高级多了;一些皮下植入式生物电极,用来检测微观动态;不同浓度的LCL溶液,定量注射器,抑制酶反应的抑制剂,用来调控粘连状态;进行表皮和肌肉分离的化学品,同时还有麻醉药,局部的那种。森林仓库附近的老兄应该不让我失望,他们手头上有的是仿制版。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那里,我需要一些方便搞到的好玩意,和另外一些不太方便的。“大制作,嗯?”一个手臂上纹着巨大蜘蛛的哥们问我,算是吧,我说。他帮着我把这些机器一起搬上了车,麻痹片和麻醉药剂则包在黑色口袋里,很有街头交易的代入感。我给他递过去一根烟,他没有立即点,也没有说谢谢,放到耳朵背后,突然说:“很多人都找我拿过这些,做身体改造的,你知道吧,每一个看着都比你还要神经质一点,有些人,后来我再也没见到过他们了。”
“是吗?他们可能一次就成功了呢。”我缓慢地把烟盒收回口袋,老天保佑这帮绝望的人吧。
回去之后我立即打电话给陈医生,问她安装居家医疗舱最快要多久,她显然有些意外,确认之后就让我今天有空来医院一趟,办办手续,最快明天就能,到时候先会人来提前把监护舱安装好,三个小时就行,确保家里有人,然后医务人员会把旗护送回来,这是公立项目,政府会报销百分之三十五的费用。我问她,只报百分之四十也能叫公立项目?她没有理我,问我怎么突然想通了,我没说实话,陈医生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电话里特别温柔地留下了一句,不要犯蠢,之后就挂掉了。我放下手机,和聪明人打交道就这点不好。
医院那边的效率也快得不像是公立项目,当天下午就给监护舱装好了,就在旗自己的房间里,我站在门边,看着医院那边的人把旗平稳地安置进去,直到他们都走了之后才走近去看看她,送来之前他们居然还给她好好梳了一遍头发。我掀开被子,露出旗的手臂,上次动过手术的痕迹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崭新的皮肤和肌肉,我真的应该破坏掉它吗?我忍不住想,在一些没有版号的地下期刊里,我看见过私人实验的真实照片,一名受试者小腿与另一名的前臂因为分离失误完全不可逆地扭结在了一起,文章则在介绍另一种更加激进的粘连形态,突触混合体,作者介绍说,这不只是局部的融合,而是一种网络结构,让不同个体的神经突触在某个中枢或关键位点上生成混合节点,像是把多个不同线路的数据电缆都插入到同一个转接站里,听起来实在是疯狂,我想不出来什么样的疯子才会这么做。
相比之下,对我来说脖颈是更保守的选择,那里离中枢更近,神经信号密度也更高,更重要的是,如果能在这里对接上的话,就可以绕过分散的外围线路,更直接地接受到脑干与高阶神经突触的信号。但这并不意味着会简易多少。具体的实验方案我足足准备了两个月,天知道我有多焦虑。涉及到人体的部分永远都是最难以把握的,好几次我都梦见这样肉体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开始疯长变形,源源不断的血从连接处像洪水一样喷溅出来,几乎要漫掉整个房间。每个画面都能够塞进几个世纪前的cult片当中。
差不多定下来之后我向学校请了一个月的年假,把动手的时间定在了三天后。我学着论文里记述的那样,在旗的脖颈和自己的脖颈上都涂抹上了一点LCL溶液,等了一会儿,确认皮肤状态没有明显变化后,我把从网上下载的实时监护软件打开,然后蜷缩着身子进了监护舱,有些挤,但居然真的能容下我。我慢慢躺下,尽可能抻着脖子去贴她同样的位置,反手再用绑带固定好标记的粘连区域。旗靠在我的背后,体温比任何时刻都要清晰,似乎与之前一些的夜晚没有什么差别,仿佛我钻进的是时间机器,它带我回到了一些无比遥远的夜晚,其实没有那么遥远,体感如此。
实验记录显示,0.015%浓度的LCL溶液的时间大概是两个小时,意思就是我有两个小时的时间等待奇迹发生,过了这个界限很有可能会引发严重的免疫排斥反应。我不敢分心,过程中隐约能感到手臂上的肉正在生长,是很难描述的一种感觉,仿佛自己的肉体由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嵌合而成,而那些虫子此刻正在往别处爬,就是这样。监护软件上一无所获。耐心,我告诉自己,这一切都需要耐心,如果像这样过几秒就看一眼的话,这两个半小时只会更长。
差不多四十分钟后,软件记录了一次比之前强度更高的神经脉冲,但又再度回落,像这样的波动还会有很多,反复重复,在心里我已经有了相应的预期。但有一瞬间我感到恍惚,像是被强光猛地扫到瞳孔一般,颈部也开始频繁传来一种零星的刺痛感,我立马扭头去看其他数据的记录,脑电图采集到了来自旗的两次短暂的低频波形尖峰,自己这边的心跳快要飙到九十,其实不用看机器我就能感受到,一拳一拳几乎就快要直接打在耳膜,旗的心率曲线也在同一个时间点渐进抬升,屏幕上两条曲线几乎同步振荡。与此同时,我们的血氧饱和度几乎开始同步上升,颈肩肌群当中也记录到了相似的细颤信号。这很有可能代表某种一致性的情绪共鸣正在发生。
已经很接近了,我强压兴奋,慢慢平复呼吸,冷静下来,过度兴奋可能会因为干扰噪音过大从而中断联系,我需要先向她展示些什么,先让她我是我,我拼命在脑中调动些来自过去的素材,但越是刻意去想,思绪反倒被搅得越混乱。该死!我再次尝试集中精神,却又突然被仪器的响声打断,准确来说是警告声,我还没反应过来,先一步降临的疼痛让我几乎眼前一黑,还翻上来一阵莫名的恶心,不是出自胃里的那种,而是从更深的某个地方涌上来。完蛋了,直觉告诉我,我立马伸手去够旁边的紧急分离剂滴管,必须立马阻止活化,淡蓝色的液体顺着管子送进我和旗的身体当中,抗生素呢?该死,我明明准备了,但好在抗过敏药还能找到,我从桌上同时抓起两支针剂,对着我自己的静脉找了半天,围棋大的汗珠从手臂上流过,我给自己打完,强忍着牵扯的痛感,以一个尤其诡异的姿势扭过去,给旗也注射了进去。我翻回去,被这么一折腾粘连的地方更加疼得厉害,这时候我才想到,麻痹片,该死,该提前吃的,我立即给自己吞了一颗进去,但一下咽得太急,又没有水,我险些干呕出来,旗倒是毫不费力就吞了进去,她看起来似乎感受不到任何痛苦,但愿如此。
等到分离剂差不多作用完成了之后,我伸手用手指一点点拨开脖颈后面坏死掉的部分,所幸这一切没有我预想的那样严重,仍然有点疼,而且光是摸上去我就感到不对,皮下肿起来很大的硬块,几乎大到弯曲都成了问题,粘连过的表皮像是将死的老人那样瘪下来,创口还有些化脓。到底是因为外部感染还是LCL溶液配比有误导致的偏差?我在脑中开始复盘,其实两者都有可能,无论是我的手法还是条件,哪个都是漏洞百出。但都不重要了。我从舱门踉跄着出来,浑身酸痛,旗的情况稍微好一点,但也没有好太多,我拿来双氧水,用医疗布给她好好清理了一下。
直到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些什么,血气消退之后的后怕涌上口鼻,不能再继续折腾下去了,我需要冷静一下,怎么想都极不负责,无论是对她还是对我自己,这已经是最幸运的后果了。仪器怎么办?还能再卖回去吗?我想,说不定真成,毕竟到我手上就已经不知道是几手的玩意了。我打电话过去,对方说当然可以,但他只会付原来的六成,而且需要我自己送过来,这段时间他不方便来上门取,我说没问题,再过一阵我过来给他,他答应了。
后来几天我都在家里休息,待在家补觉,顺带把她舱内的床单被子换了一套,几乎都快被我们的汗水和脓液浸透。铺床的时候陈医生打过来一个电话,我没接,电话消停下来之后门铃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到门边才想起来家里根本就没装猫眼,只好随手抓了条围巾缠在脖子上再打开门,站在门外的是一个能看出来很有保养的老头,皮肤黑得像是被派去丛林当了一辈子的军人,白发剪成板寸,脸上的皱纹尖锐得像是古兵器上会有的放血槽,眼睛里有一种分不清是疲惫还是冷酷的神色,你很少从一个这样年纪的老人感受到这种感觉,他们往往释然更多。
“你好。”他尝试笑了笑,但效果不太好,“可以聊聊吗?我是说,进去慢慢聊聊。”
“有什么事吗?”我问他,来者不善。
“我知道你在干些什么,放轻松,小伙子,我没有敌意,我能帮你。”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还是让他进来了,他走过的一阵风让我有些凉飕飕的,或许我犯了个错误。老头走进来,先是绕着客厅看了一圈,然后说:“叫我黄教授吧,虽然这个名头已经跟我没啥关系了。”
说完他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放轻松,小伙子,小马给了我你的地址,卖你器械和药的那个小伙子。他是给我打工的,粗略来说,这样不算侵犯客户隐私。”
“手上纹着蜘蛛的那个?”
“狼蛛。”他说,“这一下就让你记住了,不是吗?”
“你想说什么到底?”
“我说了,我是来帮你的,脖子肯定是行不通的,你现在需要扩大融合的程度,需要一个更精准、更有经验的人手,我可以帮你。”
“什么意思?”
黄教授盯着我说,“我说了,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可以把那傻逼透顶的围巾取下来了,如果你真想更深入、更清晰的话,你肯定知道该怎么做,该动哪块地方,别只会哆哆嗦嗦地一个劲儿擦边打转。”
我没说话,我当然知道,但他那种自大狂的口气让我感到恼火,十分恼火。
“黄教授,您是说,您在科学院拿了十几年铁饭碗,后来又在地下科研界闯荡二十几年,现在却主动找到我这么一个小人物这儿来当热心肠?我对此感激不尽,但仍然忍不住想问,是什么值得让您这么上心呢?我看着不像是付得起您出场费的人,还是说,您苦苦在这城市下水道四处游荡,终于找到了这么一个可以随便蹂躏的小白鼠了?”
黄教授在沙发上坐下,两只眼睛聚焦在地板的某个点上,我开始担心地板会被灼烧出一个洞来。
“我只要数据,其他我不关心。”他声音沙哑,“我不会用小白鼠这种词来形容受试者,因为我没必要对小白鼠这么仁慈,事实上,我绝对比任何人都要谨慎,如果你也从事脑科学研究你就会知道,大脑是极其难搞的一个东西,要是搞砸了手中的这一个,要摸清楚下一位的大脑就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去了,我时间不多,每一秒的价值都要能收回来。”
“为了什么?伟大的科学?”
“你把自己脖子弄得跟消防栓一样难道也是为了科学?”
“明白了。”我说,他翘起二郎腿,一只乌鸦停在离他最近的窗户上:“听着,我时间不多,混合体粘连在我手上只算个基本的小手术,跟切掉阑尾没什么两样。不妨告诉你,我追求的是意识移植,就是把一个意识移植到另一个健全的大脑当中,让两个意识在同一套脑神经当中实现共存,能明白吗?但在此之前我需要更多准备,不然那就是自杀,双双自杀。”
我深吸一口气,有点晕了,天老爷,意识移植?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如何?我可以帮你实现脑对脑的意识对接,唯一要的只是数据和观察结果,重申,没有任何伤害,混合体粘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危险,这只是外行的看法。”黄教授看着我,“经我的手,只会做得更漂亮,况且,只有大规模突触混合才能算是真正的意识对接,我真想象不出来你能在脖子上能折腾出来个什么?要真交流上那才是真见鬼了。”
我还是没说话,我一向很有定力。他站起来,从胸口掏了张名片出来放在桌上,说:“想好了call我,如果我进行顺利,说不定可以帮你一起把意识移植做了,但这就需要额外付费了。”我看了一眼,上面只用宋体印了一个电话号码,极简主义。他拉开门,我突然问他:“你要移植的对象是你儿子?还是女儿?”
黄教授转头看我,问我怎么猜到的。不难猜,我说,相当地不难猜,我很难想象一个女人和你这样的人感情多好。他瞪了我一眼,然后把门很用力地一关。我喘了口气,把脖子上缠的围巾取下来,揉成团丢在一边,感觉自己刚刚送走的是马龙白兰度。
我上楼,看了看旗的模样,她脖子始终消不下去的肿块仍然触目惊心,自己才把她害成这样,难道又送去折腾一轮吗?无论如何她不会愿意自己的身体被这么对待,我似乎不应该替她做决定,问题就在这,我没有这样的权力。但或许也正是因此,我才需要更加专业的帮助,我忍不住想。为此我纠结了很久,最终我决定试试,第一,黄世冕可能是个危险人物,但他不太像个人渣。第二,混合体融合这事只是听着夸张,又不是真的要把她的脑子换到我这边,没必要让自己有这么重的包袱。第三,旗确实还有意识,这就够了。
四天后我打电话给他。得,来吧,墨菲斯托,我说,黄教授的声音显得十分胜券在握,只是在电话里听着没有当面那样让人烦躁,他说稍等,一个小时后他带人来接我,我问他去哪,古希腊吗?他没听懂这个包袱,说自己有三个实验室,随便哪个实验室的随便哪个设备都足够买下我现在的房子,对此我无言以对,但立马警告他说,我有随时叫停的权力,如果我这边察觉到有异常之后,你不能以任何理由延长哪怕一秒的粘连,黄教授嗯了一声就挂了,我不知道他到底听清楚了没有。
到实验室的时候已经快要天黑,鬼知道这个老狐狸把窝藏了多远,车上密密麻麻贴满了黑色纸片,根本看不到一路经过了哪里,我只在有绑架案的警匪电影见过这种架势。而所谓的实验室是一个看起来光秃秃的仓房,不过器械什么确实没得说,几个穿着运动装的帮手把旗的推床一点点抬了下去,黄教授下去,问我现在要不要喝点水,待会就不能再摄入水分了。我说不用了。他盯着被推走的旗,说,他有点明白我这么执着了。我皱着眉头,告诉他别再让我听见这种屁话,这老混球没再说话,看着有些不以为然。
“不讲讲你的事?”我从他手里拿了只烟,点燃后问他。“你早就把我的事儿掀了个底朝天吧,这不太公平。”
“滚你的蛋,我们还没有到这个地步。”黄教授恶狠狠地说,我们同时笑了笑。他接着说:“但我对此有个看法,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说说看。”
“不管你承不承认,我们其实算一类人,我能懂你感觉,可我仍然觉得,能执着到这个地步的,背后都不可能会是爱。而是别的什么。”黄教授吐出一口烟,“爱很伟大,但不至于,一定是因为其他什么更加深厚,或者更加扭曲的什么才支撑着我们这样,比如……但绝对不是爱,或者爱情,我的看法。”
我没有说话,握住烟的手定在了嘴边。这聪明的老家伙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丢在地上狠狠踩了两下,说,走吧,小龙女。做了些基础检测后,黄教授把我领去了正式的手术台,到了之后他介绍说,用来完成混合体融合的是里面那个分为两半的椭圆形机器,他管这个叫做拟合舱,到时候需要我和旗一人进入到其中一边,利用固定环把身体固定好,中央位置有两个背靠背的半圆形金属支架,可以根据要粘连的具体部位选择姿势。最终效果可能要跟达芬奇画的那张人体图一样。然后他会在我们身上动用一些微创手段,让神经纤维更加暴露,增加耦合概率。黄教授特地提醒我,麻醉剂量不会管够,毕竟还要保留一定感知来支撑交流,做好心理准备,这一下子疼痛难免。
我看着他,这话让面前这些金属质感的玩意显得更像刑具了,但我只是点头,说,当然,只要旗不介意,听见这话他像是有些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正式开始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我看着他们将赤身裸体的旗非常小心地固定在左舱房的架子上,心里总感到怪怪的。黄教授示意我可以动了,我缓缓进入到另一舱房当中,把自己像耶稣一样绑好,舱内亮起绿灯,微型喷头没有任何预警地喷出一层薄薄的LCL溶液出来,冷得我一哆嗦。黄教授穿着一身银白色的医疗服进来,老实说,在这种场合下看见他完全是另一种感受。我闭上眼,他先是在粘连点位上做好标记,然后拿出手术刀,在我和旗的后颈和肩部分别切开下几道细口,我轻轻喘气,尽量让自己别去想象具体的场景,疼是其次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是你能感到那把刀的存在,感到它在身体上的游走,还伴随着拨弄血肉的湿黏感,我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被片的烤鸭,皮还被烤得破了几层。
全程黄教授都闭着一只眼,像是在组装一块手表,大概十分钟后他放下手术刀,看了一圈后向监视台比了个手势,退了出去。拟合舱就开始轰隆隆动了起来,我和旗背对着彼此,一点点被推着接近,与旗刚贴上的那一瞬间疼得我以为压根没打麻药,黄教授通过广播提示我,尽可能把腰身还有脖颈挺直,不然会与原先标好的点位会产生误差。
我咬咬牙,按照他说的做了。外面的舱门慢慢闭合,整个机器像是蛋壳一样把我们包起来,里面的灯光是米色的暖色调,能看出来设计者有意在降低这玩意带来人的不安,但没什么能完全做到这一点。加压阀时不时发出令人气短的嘶嘶声,温度和湿度也在可感地上升。我不知道他设定是多少,但绝对已经快逼近体温,而且还闷得要命,像是有只手不断挤走我肺泡里的氧气那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黄教授那边传来声音,说预计二十五分钟后会有具体可感的神经活动出现,但期间也不要分神,他会定时给一点低频脉冲电流过来,保持刺激神经末梢活性。我答应了一声,告诉他我还活着,但他显然不太在乎这一点,说还有五分钟,和他预计的分秒不差,联通之后记得要向她传递具体可感的内容,画面也好声音也好触觉也好,对旗来说,语言是想不通的,还很有可能加重神经负担。同时,为了避免人格解离和意识混乱,我每次把意识沉进去六秒,他就得强制将我从中唤醒,然后再继续,就像上岸补充氧气一样。
听到这我忍不住问,六秒?一来一回说两句话都不止这么点时间。黄教授顿了一下,然后用那种我最讨厌的教导中学生的语气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意识直接对上意识的交流效率要比我们现在这样要夸张得多。
他说得算,不知道是不是电流的作用,过了一阵后我感觉到自己镇定下来很多,但脑中的眩晕感开始变得明显,眼前和脑海不时冒出闪烁的亮白光斑,无论多细微的感官都被拉长到一个扭曲得有些辨认不出来的程度,我不知道那一刻具体是什么时候到来的,没有一个很明确的界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起初只感到头皮微微发麻,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时不时能听见身边围绕着的一种极其微弱的回响——不,并不是听见的,而是用身体感受到的,像是在同一张床上,皮肤被对方轻柔的呼吸抚过。
她在这,我想,毫无疑问,她绝对在这里,我能感觉到,像被另一只手探进胸腔,轻轻按住了那块跳动的肌肉,用一种轻微的力道捏了一下。我的心脏和肺也因此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我的身体里叹了一口气。我开始尝到一股咸味,从舌根泛上来,一阵痉挛从胃里升起来,顶住食道,不是疼,是一种很深的抗拒。恶心感越来越强,我几乎要吐出来。我一下清醒过来,粘连处传来一阵物理性的反冲,肌肉纤维一抽一缩,弧状地往外拱起,尽管幅度很轻,但具体传导在我的神经上就完全是一种撕裂般的痛苦,我感到有人在用手一缕缕扯开我的后背。我像被猛地推出水面。拟合舱的壁灯从琥珀色瞬间跳回刺眼的白,我几乎反射性地闭眼,耳膜里像是有一万根钢管滚落。
“断链。”黄教授混着电流的声音从头顶的扬声器劈下来,“信号坍缩了。”
我没说话,内脏像是在身体内不断晃荡,汇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只余下血液冲撞耳道的嗡鸣。肩胛骨缝隙里仍有针刺般的麻痛,胃里翻涌的酸苦也几乎就要溢出口腔。
“她提前中止了链接。”黄教授冷静地说,“两条脑电都在可接受区间,没有失控。更大的可能是她那边的意向流还没成型,跟不上你抛过去的讯号,只好断开保护自己。”
“停下。”我说。
“与其说‘主动切断’,不如说是一种原始本能里就有的避害倾向。就像婴儿看见强光会闭眼一样。别把它太浪漫化。”
“停下。”我说,已经没有力气了。
“有点耐心,马上要翻过这个坎了,请忍一忍,我早说过,疼痛难免。”
“我说,停下!”我猛地掰开固定环,摇晃整个内壁,外部却迟迟没有回应,只有压力阀持续嘶鸣的声音,“她明显在拒绝接纳,她很痛苦,我们在干的事情是在入侵!你比谁清楚,是不是?”
我想,我已经如愿与旗聊了几句,通过我们粘连在一起的身体。发生在压力舱里,关于我的身体所感受到的一切,那都是旗的语言,她已经无法调动任何的符号,也无法用任何有其他意义的方式来转述任何一种感受,所以她从门缝里伸进手来,探进了我的身体,让我用身体去读懂她,借助我的意识,把所有她对此的感受都表达了出来,排斥、恶心、恐惧、委屈……这也是最直接、同时也是我们以往最常用的方式。我早该想到的,于是我也用仅剩的力气提起两根手指,在我们连接的颈部轻轻刮动了两下,很轻很轻地刮了两下,我不知道她是否能收到,是否还能保持我们之间的默契,我希望她能。
“冷静一下,她感受不到恶心的,你所感到的只是她通过你健全的神经元所展现出来的,她自己的感觉是没有成型的,她受不到这样的反馈那去。”
“停下这杂种玩意!现在!停下!”我对着一片黑暗吼道。没有回应,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能听见因为包含怒火而微微发颤的不稳气息。
“听着,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生怕忽略掉她自由意志,生怕侵犯所谓的边界,但我告诉你,从你把她接回家的那一刻,你做的事儿本质就是在把她当自己独占的玩具,上演你那高贵的自我感动戏码,知道吗?难道你真的自我催眠成功了,以为你在救她?没有你,她就万劫不复彻底消亡?不是的,她们本身就已经是一具会出气的尸体了,只是如果没有你的歪念头,她现在的皮肤和脖子至少不会成这个狗屎样子。捣鼓这么一出,只是因为你自己想,因为你自私,明白了吗?就不要在这种时刻在我面前装圣人,我不吃这一套,我只知道我自己想干嘛,犯不着猜其他的,我只知道自己想重写听见谁的声音,至于那个人自己怎么想,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没有她我会慢慢死掉,比千万种你所知道的更加难以忍受的一种慢性死法,所以我这么做,我认为这是爱的一种极其热烈的方式,没有人能评判我,如果有谁还要在我面前装得好像自己更会爱自己的爱人的话,我会更愿意一脚把他踹回家,让他先好好学学如何爱自己的妈。”
黄教授的声音格外冷静,但用的音量越来越大,广播嚓嚓的音质割着耳朵疼,我没有说话,房间的其他部分像是死了人一样安静。差不多两分钟过后,舱内立马就放起雾化的抑制剂,五分钟后舱门打开,整个世界都被点亮,两个助手先为我们注射了分离剂,然后戴上无菌手套,他们将我与旗后背的纤维层拨开清理一遍,之后再用组织胶缝合创口。整个过程我感觉自己像是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弄,好像有这么一个说法,说是在经历极大的情绪起伏之后人会不由自主地变得麻木一阵,我希望这样的麻木再长一点。
他们后来让我在这待了一天,直到这边的医生点头说没事了之后才离开,奇怪的是这几天我再也没有见过黄教授,可能是他在躲着我?反正不可能是我在躲他。我想,这边的人告诉我,车被派出去了,但想回去的话他可以送我,我说不用,我自己打了个车好了,那个助手也没说什么,他人很好,一路送我和旗上了车,我向他挥手告别。此时大雪落幕,每一片雪都在空中飘过这么一段优美而无可挽回的线条,然后层层叠叠地,以一种沉重的方式落在大地上的一切洁净与污秽之上,可能根本不存在什么洁净,只是看起来而已。司机看起来是个会用花开滤镜拍短视频的中年妇女,她时不时就瞟了一眼后视镜,问我,那个小姑娘怎么了,还好吧。我假装没听见,打开一点窗户让雪飘进来,没事,女士,她只是不想说话,没准过一会就好了。
下车后我背上旗,在纷纷扬扬的雪中穿过街道,很多人都在看我,我猜是因为脖颈上浮夸的伤口,我不敢对上他们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家走,可在门口,我怎么按指纹也打不开门,一遍,两遍,三遍,显示错误的提示音一直在响,滴滴滴。四遍,五遍,六遍,滴滴滴,我用力往门踹了一脚,楼道当中全是这一脚的声音。面前的门仍然纹丝不动,我无力地蹲下来,双手捂住脸不住地流泪。而旗仍然没有任何支撑地靠在我的背后,她的瞳孔被头上的灯照得发灰,睫毛粘上的片片的雪进来之后也开始慢慢化掉,化成一颗颗水珠滑落,她再次眨了一下眼睛,面无表情地,也像是流下一滴眼泪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