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家裡帶點什麼回去比較好,你覺得。」睡前莫妮卡問丈夫。丈夫正在刷短視頻,隨口說,「買點補品或者藥咯。年紀大咗,多多少少都用得著。」
「我爸腿腳有些問題。」莫妮卡說,「就在膝蓋關節的地方,但我在想,跌打油之類的東西是不是花不了什麼錢,幾十塊錢頂多了。」
丈夫仍然在看他的視頻,是一個老電影的劇情講解,其實他很久之前就看過了,但仍然樂意重新聽聲線僵硬的解說再講一遍。看了一陣之後,他似乎忽然意識到這不是一個能很快糊弄過去的話題,於是按下暫停,稍微面向妻子轉過來了一點。莫妮卡沒有看他,眼神直直往上飄,一隻手把手機按在鎖骨的位置。「一定要買很貴的嘛?」他問,「最重要都是心意啫。」
「我媽有冠心病,這兩年進了起碼三四次醫院。」莫妮卡說,「還是上次跟那個老家的親戚,跟他吃飯我才聽說,他們從來不跟我提這些。」
「做父母好多都係這樣喇。」丈夫說,他看著莫妮卡,妻子剛洗完澡,頭髮沒有被完全吹乾,帶著有些濕潤的光澤,卸下妝的皮膚透露出強烈的疲倦。
忽然間他有了個想法:「可以買盒安宮牛黃丸帶返去喎。」
「那是什麼?」莫妮卡說,她終於轉過來看他了。丈夫在小紅書上搜了一下,把手機拿給她,帖子上說這種藥的功效是清熱解毒、醒神開竅,面對突發的心腦血管疾病還能輔助急救。中醫原來還有急救藥嗎?莫妮卡忍不住想,她一向不太相信中醫那一套。
「北京同仁堂的,我小時候見家裡人買過,給我阿婆放在家裡備著的。很多遊客來香港,都會順便帶一盒回去。」丈夫說,「這個不便宜的,一盒要一千幾蚊,而且一盒只有一粒,一粒就一千幾。」
「那感覺很合適。」莫妮卡總結說,「很有分量。」
第二天她就去了一趟公司對面的萬寧,價格果真如丈夫所說的那樣,四位數。莫妮卡買了三盒,那幾盒藥沒有被她塞在行李箱當中,而是單獨拿了個禮盒袋子裝著。莫妮卡沒忘記留著發票,對折後把它整齊地壓在盒子的最底下,她都能想像到自己說出價格後爸媽臉上浮現的那副警惕的神情,彷彿是自己從家裡偷的錢一樣。
高鐵票訂在了下周一,每天只有一班高鐵能直達她的老家,早上十點十五發車,從西九龍出發,四點到,窗外大多數都是山,有時候能看見湖水,還有像芝麻粒一樣散落的牛羊。說來好笑,來香港之前她甚至一度以為,靠近海的地方是不會有山的,在她的印象中,山和海似乎一直都存在著一種奇妙的對立關係,彷彿處在世界不同端的兩極,北極熊和企鵝。她說不清楚其中原因,只模糊地感覺到兩者存在著一種象徵意味的衝突,山對她來說更像是一種樸實乃至有些絕望的意象,而海則浪漫得多,流動,奔放,更重要的是,在一個別的地方,一個別的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坐高鐵都需要足足六七個小時。等到她下車的時候,外面已經完全換了一副世界末日般的天色,天氣預報提醒過,今晚要下雨,是很大的雨,老家的雨季一向是這樣,一旦要開始落,就像是要把整個季節的雨都一次性落乾淨一樣。莫妮卡拖著箱子,從昏暗的出口出來,靠認車牌才認出來家裡的那輛老福特,能記住是因為,前幾個字母和她名字的拼音縮寫一樣。莫妮卡想起爸以前說,這輛車以後就留給她,以後在這裡考個教師編或者公務員,上下班也方便。現在她不免覺得好笑,說得像是什麼壓箱底的傳家寶一樣。
開車的是一個比她還要年輕些的陌生女人,昨天媽特意發語音過來,說有個親戚待會開家裡的車來接她,同齡人,小時候都經常見面的。但莫妮卡完全沒有想起來是誰,對方看見她,倒是顯得很驚喜,眼睛亮亮地招呼她說,姐,快上來。莫妮卡笑著說好,拉開車門。等看著她坐穩了,對方很用力地掛上擋,老福特在她手上猛地調頭,掛在後視鏡上的平安符被晃得不停打轉。
「附中那邊又在修路,我們從雀兒坡那邊拐過去。」女人說,莫妮卡點點頭,其實沒必要跟她解釋,她對這些地名已經沒什麼概念了。莫妮卡把窗打開,只是喘口氣的間隙,莫妮卡再次聞見了車裡那股陳舊皮革悶出來的味道,如此短暫的時間就讓她再次感到惡心了起來,像是在馴服一匹在排泄物裡打滾過的馬。
此刻是她最為煩躁的一種情形,和完全陌生的所謂親戚處在一個不得不產生些交集的場合。莫妮卡還是沒有想起來對方是誰,從後面看,她只能看清對方梳得快要高過顱頂的馬尾、脖子背後紅彤彤的印子以及手臂上棕色的護袖,老實講,這都算不上什麼特徵,那雙護袖媽也有款一樣的,同樣的顏色,只是看起來油乎乎的,沒有那麼乾淨。你是不是幺叔屋女子,莫妮卡突然說,是叫玉婷?
「誒,是的,是我。」玉婷很意外,「我看你眼神都以為你不記得了,陽叔跟你說了,是不是?」沒有,莫妮卡笑著說,看見胎記就想起來了。這是她對玉婷的唯一記憶,之前它們碰面的場合只有墳墓前,或者飯桌上,清明或者過年的時候。那時它們都被各自家裡帶著去掃墓,玉婷才剛剛能從桌上冒出頭來,皮膚黑黑的,眼皮底醬色的胎記像是一個欲言又止的逗號。每當吃過飯,輪到大人們喝酒了,爸媽就會讓她帶著人家去院子玩會兒,叮囑說,不要走遠,都這麼大的人了,要讓著點妹寶哦,然後還會悄悄地補一句,說妹寶從小就沒了媽媽,很造孽的。
玉婷的聲音聽著仍然很高興,臉上露出那種專門用來感慨光陰飛逝的神情。「都好多年了沒見了,後面你去外地讀高中,那時候我爸就說,你讀書狠,不像我們,以後肯定是要走出去的,現在都在香港安家了。」她說。
莫妮卡保持微笑,每當有人想將她的過去和如今強行關聯,說什麼「我早就知道你可以」之類的話,她都感到有些嗤之以鼻。在她決定去香港的時候可沒一個人這麼過,她不想聊自己,一點都不想了。幺叔身體還好吧?她隨口問。
玉婷遲疑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麼問一樣。「走了。」她說,伸手連按了兩下喇叭,前面的車仍然紋絲不動,「就兩個星期前的事,肝病,年輕的時候不注意。」
節哀,莫妮卡沉默了一會說,合上了窗戶,風變大了。玉婷像是察覺到了,特地用了一種過分輕鬆、甚至有些誇張的語氣說:「拖了好久,硬撐著的,老頭兒好幾次都嘴巴頭念叨說,乾脆讓我死了算了咯,現在,也算給他一個解脫了。」
「前幾天才下的地,十四號清早。說起來,這次也是陽叔他們幫了好多忙,我老頭住院,在中醫院,也是伯娘幫忙找的人。」她接著說,話裡有一種很用力的誠懇,「喪事也是陽叔他們幫著我張羅,大幾千都是陽叔在墊,都不知道怎麼感謝你爸你媽才好。」
「哪有,都是親戚夥,能幫把手的都幫。」莫妮卡說,她沒有在客套,可憐的女孩,「要是算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來找我就好。」
「那也不是,不能太麻煩你們。」玉婷搖搖頭。
車開下公路,開進一條沒什麼翻修痕跡的小道,莫妮卡能聽見特別清晰的、輪胎軋過一顆顆石子的拖泥帶水聲音。如果不下坡,繼續繞著大轉盤走滿一整個圓就能開上國道;如果再往前開,大概七八分鐘就能看見一個有涼亭的路口,沿右邊上山,再開一里,正對西面的坡上就是家裡的祖墳。每當逢上快樂或悲傷的節日,她都要跟著爸媽一起踩著黃泥巴上坡,然後在密密麻麻刻滿字的碑前重重地磕頭,像是在用頭和地下的故人做某種鏈接,路就是這麼一遍遍記住的。如果是要回家的話,只需要一路往前開就好了,繞過成群的農家樂,再穿過一個短得有些奇怪的隧道,莫妮卡記得到了鎮上,先要穿過服裝批發一條街,走到末尾的地方,有一家掛著中國移動招牌的手機店,就從旁邊的巷子上跑,一直走到坡稍微有些平緩下來了,第一座電線杆旁邊那棟就是自己度過了整個童年和青春期的房子,一棟三層的自建房。當初是爺爺為了給爸結婚,借錢修的,放在那時多少是件風光事,每次提起,爸也是得意得不行,像是聊起多麼應該被記住的一項成就。莫妮卡倒是從沒覺得氣派過,遠遠地看,甚至還沒有旁邊那顆樟樹壯觀,那棵樹據說已經足足活了三百年,三百年,沒有被砍掉簡直是奇蹟。
她只覺得那座房子很空。一到晚上,一切都黑下來的時候,莫妮卡總會對其他無法被看見的角落感到恐懼,以至於到現在,她有時候仍然會重複做同一個噩夢,在夢裡她一個人躺在頂層的臥室,整棟房子像是斷開的肥皂泡那樣不斷擴大變形,而她則越來越小,幾乎就要被淹死在床單的褶皺裡。她總是會開玩笑說,說不定自己天生適合在香港住,香港的房子不會給她這樣的不安全感的,那太奢侈了。
這樣開過去十分鐘不到,最多十五分鐘,十五分鐘後自己就要見到他們了,莫妮卡想,倒不是緊張,她早已經過了會因此緊張的階段了,她已經想好了,把藥先遞給他們,她特意找的袋子,上面印著一個公司的大大的Logo,年會上表彰Ace團隊的禮盒,由此她也能順著跟他們講講自己的工作,講講她的收入和獎金,講讲丈夫的待遇和家庭。然後再聊些什麼?kiki?他們還沒見過心心念念的寶貝孫女呢。莫妮卡打開手機,想找kiki的照片來看,這已經是她無意識的某種習慣。相冊裡最新的一張是他們一家的合照,照片裡丈夫抱著kiki,跟他的父母一起坐在酒紅色的沙發上。莫妮卡覺得有點好笑,她又把照片放大看了一遍,終於找到了滑稽之處,作為家庭合照來說,所有人都未免太過端莊。丈夫的爸媽有時候的確會看起來過分嚴肅,但其實都是頂好相處的人,尤其是婆婆,簡直是她見過的最有涵養、同時又最會生活的女人。當初剛生下kiki的時候,連產後塑形的普拉提老師都是婆婆介紹給她的呢。現在每兩個星期她都會和丈夫一起坐車去南灣,跟公公婆婆一起吃頓飯,有時候在外面,有時候丈夫就會在家裡秀秀廚藝,幾乎認識他的所有同事和朋友都嘗過他煮的蛤蜊湯,的確有一手。與結婚前預想的恰恰相反,莫妮卡很享受在聚餐上跟婆婆聊上幾句,不光光是能獲取到一些更加香港的智慧,更重要的是,她能從婆婆那體驗到某種不屬於她現在人生階段的超然與灑脫,彷彿等自己年紀追上跑了,那些現在正困擾她的也能像這樣,自然而然地消散遠去。公公則是一個經常在新加坡和香港之間往返的退休建築師,普通話不太好,莫妮卡跟他交流不多,但也能感到無論自己和丈夫做什麼決定,他也都是無聲地支持著的。
kiki在畫面的最中央,她還沒到能理解拍照是在幹什麼的年紀,兩隻黑豆一樣的眼睛滿是慌亂,嘴巴也耷拉下來,大概已經察覺到自己失去了周遭的關注。下一秒絕對就要開始哭了,莫妮卡想,儘管如此,可能是因為照片定格在了前一秒的緣故,她心裡浮現出來一股比往常更加濃烈的愛意,多可愛的小生物,簡直沒有一點像她爸爸的地方,尤其是那一頭毛刺刺的毛髮,莫妮卡小時候也是這樣,簡直跟個小猴子一樣。甚至丈夫自己也裝模作樣地說要做親子鑑定。不知怎的,這點總讓她感到莫名的得意,好像自己生育付出去的痛苦得到了某種全額的補償一樣。
但接著她又忍不住好奇,丈夫一個人該如何才能把孩子哄好呢?她想起他抱孩子時滑稽的姿態,像是捧著一袋找不著丟處的濕垃圾那樣。說丈夫完全沒接手過這樣的工作當然是不公正的,他的確有嘗試過很多次,但總是稍稍受挫之後就立刻交給她來善後,每次莫妮卡都會故意帶一點埋怨地為丈夫開脫,說,男人這德行根本就照顧不了小孩子嘛。其實她完全能理解,但總是不免想起,在給肚子留下那道醜陋的疤痕之前,她也是這麼想自己的。
剛懷上的時候,莫妮卡更多感到的是慌亂,這當然無可指責,沒有人會不對那樣的未來感到恐懼,尤其對它們這一代人來說。但其實,還有完全無關緊要的一些因素,來自過去。她莫名想起來有一次吵架對爸放的狠話,說自己死也不會給他們老彭家傳宗接代,死都不會。那時的她從廚房抽出來一把可以剁碎排骨的菜刀,扭曲變形的嗓子尖啞得像在用牙齒啃咬玻璃。如果以這樣的情境來看,這只是賭氣的青春期宣言,為的只是以一種盡可能徹底的方式劃開界限,只是這樣。但可能也是因為太過徹底,回想起來,她仍然會為此感到難堪。如今她已經完全不在乎這些了,從親手抱住kiki的那一刻起,或許是年齡使然,或許要怪罪那甜蜜的激素,又或許是因為,懷裡的kiki真的可愛到了這般令她難以自已的地步。總之她開始覺得,跟這個幼稚的小生命相比,這一切都簡直幼稚得可笑。
過來之前莫妮卡已經跟丈夫商量好了,打算把爸媽接來香港,一起住上一段時間。這當然是為了有人能照看kiki,請一個菲傭住進家裡,她總覺得心裡不踏實。除此之外,如果真的要找一個最合適的時機,去拋開彼此爭得面紅耳赤的過往,那顯然就是現在。現在,她已經建立起了自己想要選擇的生活,於是也不介意像是在主動示弱那樣,按照他們的期望邁入結婚和生子,儘管她並不是這個意思,完全不是。
車開進院子,斜著倒進雨棚裡。莫妮卡解開安全帶,掃把和一些不知道做什麼用的杆子都七歪八斜地靠在牆上,被她打開車門的動作磕得哐當地響。院子正中停著一輛滿是泥巴的摩托,停在陽台那口泛綠的大水缸旁邊,門窗前沒撕乾淨的福字和春聯,竹子編的背簍和椅子,還有鋪開來曬的豇豆辣椒,連同她整個童年都在上面打滾的水泥地面一起,構成了一個足夠濃縮的懷舊主題展覽。可她沒得來及好好參觀,門邊兩隻土黃色的大狼狗衝她拱起身子,拽著脖子上的鐵鏈嘩嘩地響,有一瞬間莫妮卡感到後頸發麻,她很怕狗,近距離聽見如此狂暴的狗吠讓她感到心臟都在顫動。玉婷聽見狗在叫,立即走上來趕,狗挨了幾腳,吠叫慢慢變成了含在喉嚨裡的嗚嗚聲。這兩隻狗子傻得很,就是不認人,見誰都凶,降不住它們,玉婷說,見它們還湊在跟前,她揚起手,裝作一副要拿拖鞋抽它們的樣子,莫妮卡沒說什麼,這其實是她第一次見到它們,上一次她在這邊還是一年半之前,一年半的時間,足夠養熟兩條凶惡的大狗了。以前家裡從來不養動物,因為媽會過敏,她記得很清楚,小學時揪著她養的兔子一把丟在山裡,媽就用的這個理由,說她對會掉的毛過敏。因為兔子,莫妮卡哭了一個晚上,那是她第一次體會到睡不著的滋味,最後是被一條三十塊錢的新裙子哄好的。三十塊錢。
玉婷進屋,門沒有關,她輕輕推開,進去之後對著屋里大聲喊,陽叔,伯娘,我們回來啦,可沒有任何回應傳來,屋裡彌漫著夜晚正式降臨之前偏黃的那種暗色。莫妮卡伸手想開燈,玉婷先打開了,亮起來的那一瞬間,莫妮卡看見貢桌上水晶蠟燭的火苗被風吹得哆嗦了一下,連帶著扭曲了幾秒所在的分秒。她穿上拖鞋,屋裡沒人,玉婷又喊了幾聲,往樓上走去,莫妮卡停了片刻,也跟了上去,樓梯很窄,還沒怎麼被亮堂的光照到,昏暗得像是在穿梭月球背面。整個二樓都是一個巨大的客廳,為了方便把所有天南地北的親戚全部像是沙丁魚一樣塞進來,正對著的是一台同樣氣派的電視大屏,後來還裝上了一套大幾千的卡拉ok,每次喝了點酒,爸就會拿起麥克風大唱特唱《精忠報國》和《山丘》,音量還要擰到最大,好讓整個山頭都能聽見他在唱什麼。斜對著的是爸媽兩個的臥室,衛生間,還有廚房,莫妮卡看見玉婷從裡面出來,說,估計是他們兩個等得悶了,出去買什麼東西去了,裡面菜都辦好了,燉的排骨還有四十分鐘,等他們回來就可以吃飯了。
被這麼一說,她才察覺到空氣漂浮的那股濃厚的肉香味,還有白胡椒粉的味道,絕對是媽的手筆,毫無疑問,因為她鼻子不太好,總是要放到這個地步才覺得放夠了。「沒事,那就等會兒吧。」莫妮卡說,她把手提著的袋子放下,就隨便扔在了沙發的哪個靠墊後面,然後坐下,坐在這裡她剛好能看見牆上的全家福,那是最全的一張,大概是剛上初中的時候拍的?莫妮卡想,那時爸還會動手打她,這張照片就是她挨過打之後拍的,那會的她剛剛到了一個懂得如何嫌棄自己的年紀,怎麼都不肯站在鏡頭面前,不願讓自己蠢得要死的臉被印在一個可以被長久保存的介質上,直到被爸扇了那兩巴掌之後才安靜下來。其實還是能看出來些蛛絲馬跡的,只是大家喜氣洋洋的笑容足夠淹沒掉了一大半她神情裡可能有的委屈。而爸媽的手一左一右,從後邊搭在她窄窄的肩膀上,更讓這幅情境像是一個幸福的三口之家會表現出來的那樣。
玉婷走過來,跨過她的視野,最終在那面牆的正中央穩穩坐下。姐你餓了沒,要不先吃點柑子墊一下,確認她說,手上拿著幾個黃燦燦的果子。太客氣了,莫妮卡笑著接過來,忽然覺得很滑稽,開玩笑說:「沒事沒事,你才是客呢,別老招待我,該是我來招待你才對。」玉婷有些不好意思,說,都是一家人,哪裡要分這麼清楚,你好久沒回來了嘛,你才是客,從香港來的貴客。
玉婷打開電視,整個客廳都響起那種虛假的喧鬧,屏幕上一個過氣的香港歌手在代言一款油煙機,莫妮卡想起來前年公司的年會就請了她,自己高中時很喜歡她的一首歌,下在MP3裡,在每個晚自習裡反覆地聽。當在現場聽見的時候,她忍不住掉了好幾滴淚下來,儘管那個歌手現場唱得其實並不好。
「姐,你這次來怎麼沒帶小孩?我原本還想看看她的——是叫什麼名字來著?」
莫妮卡稍微想了想。希文,她笑著回答說,鄧希文。其實她自己都不太習慣叫這個名字,每次聽見丈夫用粵語讀出來莫妮卡才意識到,多麼香港的一個名字啊。說完她隨便編了個藉口,說kiki最近長起黃疸,精神不好,不敢帶著她坐這麼久的車。
「生病了更要媽媽時刻帶著呢。」玉婷說,手指剝開一個柑子。「我知道一個做法,拿梔子和金銀花泡水往身上擦,一下就給治好了。」
莫妮卡抿住嘴唇,立即打斷對方:「妹妹你成家了嗎?」她對這類土方子絲毫不感興趣,自己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用在kiki身上的。
玉婷眼睛盯著電視,搖搖頭說:「前幾年離了,之前嫁了個東莞的男的,他家裡一直想要個男娃,但兩個人試了好久都沒懷上。他爸媽原本就不喜歡我,看我外地來的,就總覺得我有鬼,在背地懷疑我是不是之前坐過檯,打胎把下面刮爛了。」
「我當時實在遭不住他們這麼講,一個人跑去醫院檢查,醫院都說沒查出來什麼問題了,還是不信我,那男的也是個傻雀兒,狗子屁不放一個,離了之後我才知道,他在外面早就又有了一個。」
玉婷停了一下,又露出那副因為擔心對話滑向沉重而刻意捏出來的自嘲似的神情,莫妮卡想起來自己有個朋友也經常這樣。她繼續說:「那時候大專讀完了,就一直在那邊,剪頭髮啊,做美容啊,做這些。跟人結婚也是因為年輕,一下腦殼發熱,歡喜他是真的,也覺得自己能傍著個本地人,不用繼續在外面漂了。」
「但後面我也想明白了,哪怕真賴著了,在一個什麼都不熟悉的地方,跟這樣的人,過這樣的日子,又有什麼意思呢?還不如回來——我又不像姐姐這麼有本事,靠得了自己,除了想找個有本事的男的,也沒有其他法子了。」
「我也是運氣好。」莫妮卡微笑,她能感到這層笑意像一層很輕很薄的蜘蛛網掛在自己臉上。哪有,玉婷笑著搖頭,像是看穿了她姿態裡的裝模作樣,她突然問:「姐,你帶的那個是什麼?我看你提在手上提了一路了。」
她問的是那盒藥。有一瞬間,莫妮卡不願告訴她,她自己也說不准是因為什麼。
但最終她還是說了:「哦,這是給你伯伯伯娘帶的藥。」
「是膏藥嗎?還是什麼,伯娘說她最近膝蓋不舒服,脹得很。」
不是的,莫妮卡把盒子拿了出來,給玉婷解釋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說的對不對,可能只有一半是對的。聽到價錢後玉婷瞪大眼睛,這麼貴,裡面就一顆?對,莫妮卡笑著說,香港人都把這個當救命的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他們說的那麼靈,就想著打算給爸媽備一兩顆在家裡。
「伯娘肯定歡喜,她平常就歡喜買各種保健品,那邊堆的都是,都是她一個人買的。」
莫妮卡看過去,靠廚房的桌上累滿了瓶瓶罐罐和紙殼,只要看一眼包裝她就知道,准是那些地方衛視上會專門推銷給老人的騙人玩意。她不由得看得心頭冒火,前幾次回來自己就交代過了,不要瞎買這些,浪費錢都不說,就怕身體又吃出問題來,新聞裡很多這樣的事,但就是不聽她說的話。但在玉婷面前,莫妮卡不想顯得太過尖酸,好像自己一回來就是對父母滿腹牢騷。玉婷把藥盒小心翼翼地放回包裝袋,輕輕掂起來,放在桌上,似乎還是對這一顆藥的價值感到不敢置信。
妹妹,你這段時間一直都住過來了嗎?莫妮卡問,她終於問出來了,她早就想問了。玉婷猶豫了一會兒,說:「陽叔可能沒跟你提,一開始因為要給我老頭辦喪嘛,陽叔就讓我住過來,方便一點,中間有一天,伯娘夜裡洗澡,摔了一跤,喘氣都有點喘不上來,腿腳也都浮起來,腫了好大一塊,走路都走不稱展。我就又在這邊多留了一段時間,幫忙照看了一陣子。」
什麼時候的事情?莫妮卡有些尷尬,她完全沒有印象,沒有聽爸媽提過,但其實按照他們之間聯繫的頻率來說,沒有提到其實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能就是一個月前。」玉婷想了想,說,「還是兩個月前,記不清楚了,反正好生歇了一陣之後,又能走得路了。等到完全養好了,陽叔他們又叫我乾脆繼續住著嘛,反正他們屋裡空,我屋頭也空,住一起還能有個照應。」果然,莫妮卡想,難怪。玉婷笑了笑,像是想起來了什麼好玩的事情,繼續說:「在這邊,陽叔他們天天跟我講你的各種事情嘞。」
「姐姐,我不怕跟你說真心話,一開始聽到這些,我是真的好羨慕哦,說你讀書狠,頭腦聰明,有能力,在香港這種地方成家立業,能有這種成就,就覺得明明都是一路長大的,怎麼你就能這麼厲害。但現在也慢慢開始覺得,就是命不同嘞,有些人命裡就是沒有這些,所以把有的東西抓住就足夠了,陽叔就是這麼跟我說的。」
莫妮卡聽著,總覺得那話裡的好幾處地方似乎都有一些陰陽怪氣的意味,她總是很擅長聽出這種意味。而且她也不喜歡後半句那一類的说辞,所謂命中註定,她並不覺得是這樣,至少在她身上並不是。但如果她認真地想要代入自己的經驗進去,解釋些什麼,又會顯得過分地傲慢,她很怕自己這樣。莫妮卡有些手足無措,忽然感到玉婷很突兀地把她的手抓住,給她激起來一身雞皮疙瘩,任何突如其來的肢體接觸都會讓她像這般如臨大敵,哪怕是丈夫也不行。
「姐,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我的。」玉婷很用力地說,兩隻眼睛十分認真地朝她看過來,是那種無處可避的認真,莫妮卡只能接受它,這還是她第一次從正面看清玉婷的臉龐,疲憊的法令紋像是斜著砍下來的兩道刀疤,「但我真的是把伯伯伯娘當親爸親媽看的,也是把你當親姐姐看,現在我一個人在這邊無依無靠,你們真的就是我唯一的親人了,我很感謝他們,我也知道姐姐你在那邊,有時候顧不上,陽叔他們也都理解,姐姐你放寬心,有我在這邊,平常有什麼事都能照看到。」
莫妮卡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像是該表達感謝?打心底裡講,她的確感到輕鬆許多,但又覺得無比滑稽,為玉婷的話和她說出口時的語氣,簡直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征求自己的同意,同意她以這樣一個微妙的角色進入整座空曠的房子當中,為什麼需要她來同意呢?明明它們彼此之間都是如此情願。她點頭,最後這麼說:「一直麻煩妹妹也不好。平時我不在這邊,確實照顧不到,過段時間也想把他們二老接過去,去香港住一段時間,剛好也讓他們看看娃娃嘞。」
說完後她立刻有些茫然,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這樣。玉婷點頭,吐了好幾個籽在手上,然後一把丟進垃圾桶,「哦哦,那也好,不知道他們住不住得慣。」
莫妮卡還想說什麼,譬如香港和這邊其實差別沒有想像中的那麼誇張,譬如老人家剛過去的話難免不習慣,但其實吃飯、看病、出門,每一樣都比這邊要方便一點,香港那邊的老人友好做得比她到過的絕大部分地方都要好呢。但她沒有提這些,她只是覺得有些疲憊,身體被帶著跨越了這麼遠的距離,覺得疲憊是很正常的事情。玉婷拿起遙控器,把音量調低了一點,地方台開始進晚間新聞,主播用一種過分正經的腔調咬字提醒說,同省的其他縣市未來幾天的降水量預計將達多少多少,各地居民注意防範山體滑坡和道路塌方,等等等等,緊接著播了好幾個泥漿滾滾的洪澇畫面。莫妮卡聽見轟轟隆隆的悶雷聲,彷彿也是從電視裡飄來的聲響,她看向窗外,天空徹底黑了下來,幾乎要濃稠成了接近皮蛋的灰褐色,院子外幾顆單薄的樹被風吹得不斷搖晃,甩動的枝干和葉像是人頭皮上掛著的長髮。雨就要來了,莫妮卡忽然感到強烈的不安,她點開微信,媽的頭像是一片翠綠的梯田,上次發消息是兩個小時前,她開玩笑地問它們,這個玉婷是怎麼回事,不是騙子吧?媽沒有回她。莫妮卡往上劃了幾下,猶豫著要不要電話過去問問,怎麼他們還沒回來?她還在猶豫,這時玉婷的手機響了,鈴聲是一首三四年前抖音上狠狠流行過的口水歌,玉婷沒看是誰,按下接聽後把頭腦歪過去,讓手機緊緊地貼住耳邊,模樣像是在呵護一個新生的嬰兒。莫妮卡盯著電視,把一瓣橘子送入嘴裡,酸甜的汁水在她嘴裡咬開。那通電話沒講多久,玉婷一直點頭,臉上浮出一種局促的笑,嘴裡應著,好,好,我曉得了,嗯,好,馬上。掛掉電話後,她看向莫妮卡,一隻手把手機塞進口袋裡,莫妮卡也看向她。
「陽叔他們在後山嘞,剛才打電話說,沒帶傘,看天要落雨了,怕半路下大,要不我們一起去接一下。」玉婷說,莫妮卡嗯聲,走吧,她說,站起來時膝蓋磕到了茶几尖銳的邊角,走了兩步之後她開始感到一陣火辣辣的疼。玉婷繞過桌子,挨個把燈和電視關掉,在一片突然降臨的昏暗中,莫妮卡走下樓,樓下的兩隻大狗應該是被雷聲嚇著了,溫馴地縮在大堂的角落。乍一看莫妮卡還以為那是堆著雜物的紙箱,她不禁覺得詼諧,但走過去的時候依然離得遠遠的。莫妮卡彎腰換上鞋,打開鐵柵門後她聽見了嘯叫的風聲,這才想起來,傘,但在最下面的鞋櫃裡她沒找到,還不小心打翻了半瓶沒有擰緊蓋子的風油精,兩隻手都沾滿了那股能夠刺痛眼睛的氣味。玉婷從後面走過來,手上拿著兩把傘,遞了一把給她,姐姐,給,玉婷說,莫妮卡拿過來,笑了一下。它們隨後一起走出院子,玉婷沒有鎖門,只是順手帶上,莫妮卡聽見身後木門輕輕碰在框上發出的響聲,她和玉婷並排著往坡上走,沒一會兒就感到後背被汗浸透,雨沒開始下,空氣悶熱得像是團團的蒸汽,貼在皮膚上,像一層洗不乾淨的油。坡很陡,莫妮卡一點點落在後面,她感到雙腿沉得厲害,像是每一步都是要從泥裡先拔出來,而玉婷似乎要有勁頭得多,腳步聲沙沙地在莫妮卡的耳邊響。很微妙的是,在路上它們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莫妮卡清楚,她相信玉婷也同樣清楚這一點。在一片玩命的蟬鳴和蛙叫當中,那刻意維持的沉默甚至讓她有些難以忍受,但她也說不清,令自己難以忍受的到底是什麼。
走過稍高一些的地方,道路忽然變得狹窄起來,坡的上面是一片被人為挪平的空地,兩邊高點的地方被劃成一格格棕色的小方塊,裡面種著飽滿得發爛的大白菜,中間是一條被反覆踐踏出來的赤紅色的泥道,沿著走下去就能到布滿死亡的後山,莫妮卡想起來,阿婆和爺爺都被埋在不遠處的一個小土包裡,此刻回想起來,她已經全然忘掉了兩位老人的面容,所能想起的只有燒紙錢灰燼紛飛的場景。想到死亡,那種反覆冒頭的不安再次在她心底重現,莫妮卡停住腳步,長長吐出來一口氣,密不透風的黑夜重重地壓在胸口,在遠處即將不可見的邊線,她似乎看見有兩個黑點朝著自己的方向走來,隔得太遠,她其實看不太清是誰,但顯然玉婷看清楚了,她加快腳步,以一種很輕很輕的姿態繞過束縛著它們所有人的重力,一邊走還一邊伸出手,拼命地揮動。莫妮卡沒有去追,手指不由得攥緊,她才發覺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把藥也一併帶了出來,那袋安宮牛黃丸。而她的眼睛則死死地盯著遠處模糊的人影,任由玉婷一個人奔跑往前,像是要把黑暗驅散那般,撲入遠處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