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向大死的时候向二在屋里都睡进去好久了,但在寐中这佬佬就感到一阵不明的心慌,外面的风雨仿佛直接落在了他的睡眠上,那心慌随着呼吸越逼越紧,最后炸在了外头好响亮的一道雷上面。向二遭这一下劈得顿时惊醒过来,又过了好久也没再重新睡着,在床铺上面赖着他就听见一阵敲门声,晓是哪个砍脑壳的挑这个时候儿敲门,敲得像妈批催命一样。等到门开过后好久,向二才慢慢地把何古老的面目看清楚了,这位史家最后的梯玛脸上挂满涕泪,一见着向二便双膝一软,直接要跪。向二赶忙去扶,一下就把他余的瞌睡给彻底驱走干净了,哪怕自己哪天躺在棺材里面,盖钉死了,看见梯玛这样向二也要死命挺一口气出来去接,个儿一条后生,怎么都受不起这么一拜嘞。哪怕都凑这么近了,梯玛念叨的那些话向二仍然没听懂一句,何古老讲话一向迷糊,但见到这架势,他心里大抵也有个数了。
等进了屋,连续三杯热茶下肚之后何古老终于是回过了神来,他就开口讲,向大前天就来找他了,就是来问水的。来的时候向大还专门带了些鲜杀的牛羊鱼鸭,见梯玛还在里屋熬菜汤,这佬佬就恭谨地站到门边候着,直到何古老依依不舍地把剩的鸡屁股嘬干净了,他抬头才瞧见这新上的一村之长杵在外边,简直像个红脸门神一般。外面雨大,何古老连忙拢他进来:”你进来,要逮点饭没?”
话只是客套话,里头其实只剩得有一堆织满唾沫丝的鸡碎骨。向大就把脑壳低着,手稍稍摆了一下:”我逮过了嘞,过来是来问何老事的。”这位向家的家长雄得都不像是山地里长出来的伢子,山区的农人往往都矮,并且驼背的多,像是肩背高头都背到了整座山。而这向大光是身长就有七八尺高,看起都要比整个屋子还要高大些。但看仔细又不得不承认,只有山边的儿子才得长成这幅模样,上上下下的棱角都打得刚劲,没有多一点磨策,仿佛跟那山壁岩峭的边角一样,都是大几千年遭风水好精细磨出来的。这般面相入眼第一印象便就是狠,但这种狠并不是阴缺缺的那种,而是亮堂着的一种力道,直教人想到烧得通红的铁。
“哦?是来问水的喏?”何古老不动声色,从袋子掂了两撮干叶撒杯子里,单手提起壶,另一只手就揪着杯子的边,往口里一个劲儿地倒开水。而把梯玛看清楚了向大不免在心里暗暗吃了一惊,阿巴死脱了,自己也从一个没长毛的娃娃长成了一村之长了,而面前的老人却仍然和自己小时候那时长一个模样,就像时间刻意略过他,从不在他身上动手脚一样。
倒完了何古老就把茶杯扽到他面前,有意无意地就补了句:“今儿怎么突然醒事了,晓得来问了嘞。”向大听到这话立马把板凳挪开,当即就跪了下去,脑壳都不敢抬起来一点,就恳求道:“梯玛嘞,先前是我糊涂了嘞,这段时候晓死了好多人哦,这洪水再不停那更扎实嘞,就求求你老人家搭把手,救救人哦……”
这史家的水足足落了一个月,简直像是天老爷攒着一股怨,借着这时候全倾泻下来了。一开始只觉得这雨比往年子落得要大,但也没在意,这地方雨延绵地下也是常事。发洪的那天夜里下达冲的人家隐隐听见隆隆的响声,都以为是雷,哪晓得此刻高头的千万山峰都遭一下抽了硬骨,直向下方的村落碾轧,当天就从高头冲下来好多散乱的肢体和脑壳,有些腿杆在村头,匹对的手臂可能还得从河尾找起,就像婚庆节日办席时一只只杀完切块丢进大锅里的鸡,熬熟后被七瓢八勺地盛进不同的碗里。剩的人还有么法嘞,只得眼巴巴望着高头,求天老爷早点把水退了,都以为这么猛的水落不到几日就要慢慢消,哪晓得这一次尤其特殊些,一个月飘飘洒洒过去了这雨还在不留情,活的人无处去,死的人也无处埋。这绝对不是正常的天象嘞,怕是有什么妖异在里面纠缠,再这般拖下去怕是又要落一道新洪。到这时候向大终于是沉不住气了,他来就是想在梯玛这儿求些法子嘞,这些天救水给他救得脑壳昏,把梯玛都给抛到后脑壳去了,更莫讲先去请教了。
何古老摆了摆手,就喊他起来,等到向大再次入座好了,老人便把玩着茶杯开始讲:“其实嘞,治洪的法儿多得很,但我跟你讲,这次涨的水不一样嘞,这雨啊,是洞里的白虎在作怪嘞,终归还是你们向家祖宗老头儿欠的前债,跑不脱的。”
史家村其实根本没人姓史,这大概是不需要任何疑问的,世传开此地的是元朝的向家两兄弟,那时溪州旁边彭姓土司根扎已有上百余年,有言语道是“北江诸蛮,彭氏为大”,当时彭贤王之子彭廷英接了位子,元末国乱,他筹此良久,最后选择投了那朱重八的师下,征调一万土家汉子,奔赴华中,跟着那未来的太祖高皇帝随驾征讨,这一赌也确实赌着了嘞。但向氏兄弟天生性傲,对彭姓土司的逼迫积怨已久,也不愿为汉人流血,于是在押送兵队时就趁机逃走,从后便隐于山林,以打猎为生。偶尔间他们就撞见一只白虎,这头大白虎着了矢,又瘸了后肢,滴答的血冒着艳丽的烟。向氏兄弟第一眼看就觉得惊奇,白虎这一形象在土家人眼里向来矛盾,有说是古时巴人领袖廪君魂魄化成的,由此坐堂白虎也被看成是家家屋屋的守护神,土话也有有”白虎当堂坐,无灾亦无祸”这样的说法;但酉水向来这边却将话反过来念,有民谣曰:
“白虎当堂坐,无灾必有祸。打虎将军赶白虎,让我儿孙无落坷。”
向氏兄弟相信这白虎是一种吉兆,他们就决定一路跟着,不一会儿白虎便察觉到了背后多出来的两个身影,顿时就跑得不见影儿了。向家兄弟千方百计才跟上,这边的山道狭而多怪石,那白大虫步入陌路,慌乱中穿石林不得,最后恰好嵌在了两石之间动弹不得。两兄弟大喜之余也不心急,等到守过七七四十九天,这白虎被熬得一点劲都拿不出来了,向家兄弟才开始宰虎扒皮,他们想先把虎头砍下来,就轮番上阵,就拿最简陋的器具在虎颈处来回割磨,八个时辰过后才放出大虫的血来,虎头割下来后溅出大滩碧绿的血,连带着一股奇异的芳香,虎头果的藤就是从血迹上生出来的。但这白虎有妖性,肉身仍未死透,单出去的头颅还在地上跳个不停,一见有机会就想揪着块人的皮肉下来。两兄弟中的弟弟看准时候,朝那虎头丢去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恰好卡住大张大合的虎口,哥哥就紧随其后,用长矛从脑门穿了下去,这才彻底消停下来。
等到面前这兽完全没动静了,这时向家才始觉惊异,被白虎引过来的此地似乎在此之前从未有人涉足,再入深一点也不见有人家。此地整体宽长,上下立体,前端山峰并拢,诸山为障,平壑作掩,出山路行,两天一夜后才能见着边场人烟;后面则是洞穴万千,其中不见其深者更有十九,而湘西人信洞神,洞神多凶恶,依洞建镇不见得是祥瑞的。但向家兄弟看中这里地偏难找,完全可做一个避世的好去处,就又潜了回去,引了一批同样苦于土司统治的人家来了此地定居,从此既不做土家,也不与汉人通,独称史家。那时猎物一律以”肉”指代,于是跟过来的人为了纪念向氏兄弟捕虎,将新开拓的地唤作”石夹肉”,后来为方便,又新添命名,认虎头所指的方位为”上大虫”,虎尾方向则为”下大虫”。也不晓得是从哪时候起流传有异,后来传因音生误,将这里定名为”史家”,上下乡名的写法也被改得更雅,成了上达冲与下达冲。
而白虎洞的名字也是由这个传说得来的,这洞在史家最西边的地方,白虎神司西边,所以都觉得那白虎是打这边来的,精怪多从洞中生,于是这洞就落了个这么一个名字,暗暗地也有一种纪念传说的意思在里面。后来不知是谁最先开始散布这么一则流言,说是在那洞旁边似乎总能瞅见那失了首的白虎的影儿,后面越来越多的村民都为这猜忌添了自个儿的版本,讲那白虎虽然遭砍了脑壳,但那精魂未灭,在那洞里一直躲到,它的怨念攒得好重,就欢喜在周边来回寻自个的脑壳,要是见到哪个人来,准要遭剥下皮,吊起挂在洞深处,久而久之再无人敢从那边过,生怕惹上不祥。
何古老的意思就是,这次的灾祸是这白虎妖呼雨招洪所至,它就想用这么一发大水直接冲断史家的后,报那久远之仇嘞。一讲完老人跟到喝了好多口茶,像是要用茶镇住肚子里面的什么一样。向大听这些听得将信将疑,他早就这么听人讲过这么一套,但从梯玛嘴巴头讲出来又具有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意义,于是向大就顺着话头问了下去:“那梯玛,都晓得是这虎妖捣的鬼,那对它有什么办法没得?”
屋里没点灯,屋里火烛都遭浸进来的水弄湿完了,向大完全看不清何古老的脸,只听见老人家压低了语气,说:“既然是妖引的祸,要平水,就要把这妖杀彻底,把它精魂都给彻底磨灭掉嘞。这样,明儿同样这个钟,你再来庙头见我,我给你教杀这妖怪的法子。”
这一下听得向大血块子翻,搞什么鸡巴名堂?这老背时话里那种不可多说的神气让他恼火,但向大也不敢给梯玛脸色看,于是只得应声答应。第二天他好早就出门了,他没直接去庙里,而是先去了那坎家坝看了一道。向大刚跨进棚子,数双担惊受怕的眸子就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见是村长来了,几个挨得近的脸上还是连忙挤了点笑出来。这坎家坝是史家最大的场坝,里面还有条高高的台子,每逢村里大事都在上面讲,往年没有农务的季度所有人也欢喜聚在这一起扯卵谈看闹热。这地方宽大,于是向大就吩咐人在上面临时搭了好几个棚子,把所有没得屋回的人都插在这庙堂里的角角落落,人越搞越多,最后挤得连一点点让人过脚的隙隙儿都空不出来。
男伢子们精神普遍不是很好,彼此间都没有心情扯闲谈,又找不到烟抽,就百无聊赖地在一边抖脚杆。而那些已经当了娘的女人就和披着毯子的小娃儿一起互相抱着,她们大多都遭水淹过,衣服裤子都是湿缺缺的,外面隔的薄薄一层帘子哪挡得住晚间的来风,遭这么一刺激身子便更寒,都在一个接一个地打喷嚏,整个棚子里漫着的都是口鼻里面那股雾蒙蒙的臭气,时不时还听见一两声扯着丝丝儿的抽泣声,晓是哪户屋的娃儿没捱过去,摸在手上比夏天时候的泉水还凉。
向大看着心里实在不好受,就从袖子口摸了一串粑粑出来。他一拿出来旁边好多眼尖的小娃娃伸手去抢去扯,他们拿到了就跟到大口地往嘴巴里送,怕爹妈看见了要分走些,白粑粑是糯米打的,整个棚子里只能听见用力嚼开的动静,吃快了的噎着也尝不到水,不幸着了的只能由他阿娘在背部拍打,弄好一阵才能让那黏糊糊的面团顺下去,这样子哪怕梗死也是福,因为至少是满足的。光送粑粑还不够,那么点算得到个什么,向大犹豫了会儿,又留了几句话下来,他就讲,都莫慌,等到明儿嘞,明儿天一亮,这水就治好了,都放安心咯。
等到把粑粑分完,向大就从那场坝退了,一直走到夜了才走到那庙在的地方,走到边只见大门样式好规整,另有两石狮附在门边,最中立一碑,上面是阴刻的”土王庙”四个大字。这庙地方好大,方有四亩,供给老祖宗的地方肯定要气派一些,门后边还有道好阔的调年坪,那是节庆专门的地方,每年正月间过舍把节的时候,全村老小少壮都要穿着斑斓的西兰卡普,一起围成个大圈摆手调年,闹热得很。此刻这里却静得瘆人,连外头哗啦哗啦的雨的声音都像被层膜隔着似的,向大从没在节庆外的时候来过这儿,哪怕是其他实在找不到地方歇的灾民,最后都没想到要来这儿避一阵,只觉得祖宗的地方打扰不得,原先这雨也就是他们老人家在怄气嘞。向大继续往里堂走,里面都是供着的各位菩萨,垫子上面跪了一个好苍老的身子,正在对菩萨不停地打着拜拜。向大原本想直接问,但看梯玛认真的样也不好突然开口,也在旁边跟着一起拜了起来,反正多拜菩萨总是不得犯错的。
过了好一会儿,梯玛终于罢了手头的活计,就缓缓从怀里掏出来了个物件,但也没直接给向大,就先握在自个儿手里面交接讲:“大佬嘞,听我好生给你交接,这事,以前在保靖那也有,洞里出了个犀牛精,那时候有神仙就教他们讲,那妖都是禽兽变的,骨子里的改也改不脱。所以降这种精怪要专门请雷公嘞——”
“你到时候挑个时候进洞,悄悄儿走进去,走到洞最深处,一旦感觉到征兆,你就用这里头的物样抵着山壁,用力划,擦出火花放雷出来,上面我刻了咒,向雷公借了雷,用力一擦,里面的威力就要出来。我土老师就试过嘞,妖怪周围绕着的那层妖气最怕电火,遭这么一炸它魂魄都要飞散完。”
向大把东西接过来,那法宝外面专门用了一层油布包着,看不清模样,但大概能摸出来是棍棒类的物件,何古老顿了顿继续说:“那白虎精道行修得好深,晓在那洞里盘了好厚的妖气,一般人哪能接近得了这妖?这过程只有你能去嘞。”
“那肯定嘞,这史家的大事,我不去救史家,还有哪个能救嘞?”向大就信誓旦旦地讲,这佬佬原本都自信得很,现在法子和时候都给他挑好了,就等他前去洞里头好生闯一道,但他看到何古老的面目依旧肃穆,突然注意到了么子,就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那梯玛,到时候这雷劈下来了,我又要啷个出来嘞?”
这话一问完,向大顿时感觉后背寒着了,不晓得从哪处突然引来一阵入堂风,那火苗苗儿在他和梯玛之间一直左右地晃,看着时刻都要熄咯,但最后也没灭成。这时候何古老就把松垮下来的眼皮往上挑了挑,好露出一星半点的浊白来看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伢子,他就苦苦地讲:“出不来的嘞,这怎么还出得来嘞……”
这水一发,何古老便晓得了这法子了,但他也拿不准安危,就特地去秀生堂问了一道,那边供着史家历代的土老师,凡问事都要到这儿过一道。一进去梯玛先是换上香烛,斟上一杯酒置于堂前,再新烧钱纸。等到堂里满是烟子的时候便拿出水牛角做的号,呼上浑厚的一阵,意在呼唤天上的列宗列师,然后往地上撒把谷子,马上换另一股腔调开始问事。
事分三卦,占水、占白虎还有占向大,每问一事便就拿起竹卦往地上打一卦,答案全在阴阳两面间。而那卦子连摔了三个阴卦出来,乃为大凶,何古老大惊,这雷是他专门借来的,按道理不得劈自己人,只得对妖魔有威力,怎么得有事嘞?他以为是给土老师的酒没斟满,就倒掉又重来,结果第二遍直接把卦子硬生生摔断了,掉在地上的碎片找齐了都再拼不回去一个完整的卦。
这迹象还更凶险一些,何古老面色凝重,尽管差不多的死生看惯了,但怎么讲,何古老对向大还是有些舍不得的,不光有感情,这佬佬可是天老爷赐下来的一条娃,难道光是这一盘水就要把这佬佬送了?但左思右想,这都是现在唯一救史家的法子嘞,哪怕是现在不除这妖,放到以后,这白虎精晓还要闹出么子祸害来哦。何古老就在心里一个劲自己解释道,估计这些都是天老爷安排好的,注定就要在这一代降下来一条这样的佬佬,让他来把之前所有的孽债都了结一道嘞。
向大听完,半晌都讲不出话来,魂儿像是游到躯壳外面去了,而眼睛就在一眨不眨地停在那些面目各异的菩萨像上面,他就不禁回想起许多年前,阿巴第一次带他来这儿看的那个早晨,老向就一一对应着面前的像讲,最左的像是彭公爵主,发须体面,样貌端正,头戴乌纱帽,双手又捧起一簇红布包,和蔼的模样更近外头的汉人,据说五代十国时就在溪州与外面的朝廷干过仗,最后彭祖跟当时的楚文昭王下约,这才定了土家万里的疆域;彭公爵主边上那个看不出官样的则是田好汉,他就没那么好的点子了,带头跟汉人朝廷干仗,最后遭拉到京城去砍了脑壳。而最左边开头记的就是向老官人,据说他有神通,既能撒米成兵,又能呼风唤雨,先平了乡乱,后被皇帝诏过去当朝廷官,向老官人不肯,怕耽误了自由。最后遭杯酒里预先下好的毒闹死,死过后他的白马驮着向老官人的尸体翻山过水,才得魂归史家。尸首十天十夜过后也不腐不臭,反倒镀上了一层光彩的色,最后化作庙里的一座像。
这所有的事迹都记在堂前的古铜柱上,该柱子用五千斤青铜所铸,高一丈二尺,八面正方,内设中空,以铜钱填里,顶上再以铜盖封合,立于庙的最中,威严得像是全靠这玩意在支撑天地。老向一边讲,一边把他手摁在了那柱子的表面,那时的他尽管完全理解不到阿巴话里的种种原理,但那铜柱的雄美则从另一个侧面打动了他的心灵。讲完了老向还意犹未尽,见这佬佬听得出神,便在话里悄悄注了些期待进去,就说,这柱子上头记的,都是史家的英雄豪杰嘞,我们向家有好多人都上去了,但一两百年了,都没见添过新的,这大几十代人,包括你阿巴,都孬,但佬佬你不一样嘞,阿巴现在就等到,等到看到你名字落到高头去,都莫讲我们屋了,就算放到整个史家,这儿也已经很多年没出像你这么雄的伢子了。
向大是老向的第一个儿子,在他之前,老向他爱人彭小英生了前大半辈子的女子,但最后一条都没留下来,一开始老向还期望着能送出去养,但他娘向史氏劝他说,你卖女子,哪个得要嘞,管她搞么?养在日后也都是些没人要的亏货,于是老村长也就狠了心,一个人就在山深处的溪边拿木桶子都溺完了,白乎乎的娃娃就顺着水一路浮过去,溺了才不是因为阿巴毒心肠嘞,从怀里交出去的时候老向都在像在宽慰自己似地想,阿巴也不想等你们生出灵智来了再吃女娃的苦,是想盼着你们魂灵能多转到几个男伢儿身上去,那就能有不一样的福气,在山里头的女伢儿还是太喫亏了,你们喫亏,屋里也要跟到你们一起。
老向一开始娶这婆娘是听他娘向史氏的,她就看中彭家这些年壮起来的产业,而彭家也很愿意把他这个村长的名号当回事,这事就是这么说定下来的。农家人这边选婆娘一般都不看乖丑,甚至还有反着挑的倾向,出于某种补偿的角度,都觉得丑婆娘都丑了,干事肯定上劲得很。但那彭小英长得实在是丑,这女子两眼生得浑圆,鼻孔张开也不比眼睛小好多,干什么只要轻微做个动作,青筋就鼓得像盘起的树根似的,简直跟条汉子没区别。成婚的第一天晚上闹洞房的时候,老向原本都遭酒弄得神迷意乱的,鸡巴早在裤儿里头窝好久了,好不容易才等到在没得其他人在的场合。小英一进门就后倒在花床上,做出一个姑娘家的矜持和奔放来。可一解开婆娘的衣裳,老向就看见这女子夹在奶子间的簇簇黑毛,活像个佯装人妇的熊精,愣是隔着脂粉给他那火热的玩意儿整蔫了,想强行上都无法重振起来。
丑都算了,要不来儿子才是最扎实的,等第二个女儿一落地老村长终于是急了,因为这事,他向家没少遭人背后阴戳戳地笑,老向自个儿也觉着丑人,当个村长又哪么样,生不出儿子来,老了屋头连个能管口饭的都寻不到。于是到屋里有事没事他就捉到彭氏女子骂,稍微逮点点儿酒了还要动手给这婆娘一餐好的,后面小英也慢慢悟了规律,于是也提防这卵人,动起手来没轻没重的,但这哪防得住嘞,都是同一个屋头里的人,原本也不是拿来给你防的。有一年差不多刚过完年的时分老向从外头喫喜酒喫得好醉,好夜了到屋里他还看见厨房有灯火,原来是彭小英还在厨房里擦锅,手杆和灶上都沾了一层乌漆嘛黑的锅灰,老向看到这女子弄得这么一地腌臜,眼睛里的画面惹得他越发怄气,怎么刚好是自个儿摊上这么一条该背时的女子!老向一下没沉住,立马弯腰从一边成捆的薪火堆里抽出根硬的长藤条来,扬手就是扎实的一鞭子抡在了小英背后的皮肉上,那一下使的力度简直能劈开杨柳树。
彭小英痛得眼前闪着好几下黑,这将是她这辈子离死最近的时刻,但这造孽的女子完全不晓得这些,她心里还不服气得很,就立马拿起跟村里其他女儿家骂架的架势,大声吼那红扑扑的爱人:”你癫了啊!砍脑壳死的。”但闻到了扑鼻的酒气时她才晓得,这一下其实讲什么都是空的。老向其实没醉成表现出的那样子,他心里也明了,就算把人打死了,也从肚子里刨不出男佬佬来,后面也更就没有人来给他继续生了。但小英骂的那句话愣是惹得他手杆犯痒,老向想也没想,两步就上前去,像在揪兔儿脖子那样把小英头发扯着,逼着她脑壳往上抬,另一只手又往下死命去拍去打,想把那手上的脑壳当个玩球一样摁在灶面上,整个厨房只听得哐哐哐撞起在响。那声响在邻里听来都清清楚楚,向史氏本来也想来劝,但一过去看自家儿子下的手劲也犯怵,晓得这时候人眼睛都是血红的,哪认得事,于是也就放手没管了,只求个儿佬佬莫把人命打出来嘞。
小英在他手上很快就失去知觉了,继续打起也没意思,又不会哭又不会喊,像个小儿家掰坏的乖乖儿。老向自己也打累了,撒了手就摇摇晃晃地在原地靠着睡着了。就是在那天夜头他做了一个奇异的梦,老向就梦见自己站在白虎洞的口口边儿,有个身着古典的白头发女子搀着他一个劲儿地往里走,在梦里老向仿佛一下年轻好多,好奇的劲儿催他继续走。但新鲜没能持续多久,越往洞里头走反倒越亮堂,他居然还听见了喧杂的锣鼓声,愈走进去,那热闹愈真实得逼人。
老村长不禁感到一阵诡异,到最深处后定睛一看,中央居然摆着一张新雕好的花床,那是新婚夜大户人家才会备的物样,再古些的时候洞房都要在上面弄,有催产的寓意。他还没反应过来,女子就一把将他推在床上,她身子滑得像整段的丝绸,老向动不得,只能由着那姑娘摆弄。一夜两个人在梦里拢起日了四五次。直到醒来老向都惊魂未定,他的鸡巴也还没有回过神来,挺得就像还在那姑娘里面一样。
老向不禁诧异,个儿居然还像个毛头小儿一样梦见如此春景,但鬼使神差地,他就想专门去白虎洞走一趟,总觉得梦里显灵异了。去时一路只见溪河往东流,鼠蚁窜西去,老向心底一应,晓得那边大概显灵异了。一过去老向果真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婴孩,那婴儿一身嫩皮肤,就平躺在泥地上,那右手里还死死掐着一只竹叶青的七寸。老向大惊,他俯下身来,马上就被那娃娃皮肤上的麝香味熏得睁不开眼睛。低下头的时候老向悄悄往那儿摸了把,带的有把。头发白了大半的老村长顿时心里一喜,立马伸手抱住婴儿,还怜爱地用衣袖擦去孩子身上的污血。抱起来近看那娃儿,越看老向便越觉得五官跟个儿像,尤其那眉眼,怎么看怎么像,简直就是跟着自个儿脸走的一样。
回去后他立即带着这娃儿去找了梯玛,一五一十地把梦和这伢子的由来给何古老讲了。讲的时候老向好虚,他晓得这种事只要是没经那老人家的口讲,都算是扯卵谈。于是那过程老向故意讲得特别起伏,还特地在留意那何古老的反应,而老人只是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在逗佬佬玩,看不出脸上么子神色。讲完了老向就在旁边忐忑地候着,好一阵老人才把佬佬放下来,转过头来好凝重地看着老向,像是在消化喉头话语的分量,就讲,这么个伢子不简单嘞,这是天老爷给你赐的一条嘞。
随后何古老逐着为老向解梦,青绸红绦的白发姑娘家,这是白鹤神的化身,这容样不得错嘞。据说土家的老祖直至四十大几也没有生养,正是这白鹤神托梦过来,教他们上王伏峒取圣丹水。婆娘饮下后立马受神孕,怀了三年零九月却只生出来九个混沌的肉球,老祖觉得怪异,便将其丢弃在山间,这白鹤神听闻后便化作金龙,救下了八仙童,并抚养成人,这八兄弟后面便成了土家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八部大王。何古老就讲,那白鹤神估计是见向家这些年败落了,又为向家人功德所感,于是专门现世送子。但凡菩萨赐子,绝不可能只有一个,哪怕是凑,菩萨也要专门凑一个吉祥的数过来嘞,何古老想了想就讲,怕是至少也要添有八个实打实的男伢子下来哦。
听到最后一句老向顿时就呆了,一开始他捡这么个伢子回屋只想拿来给老向家续火用,哪想这伢子来得还附着一层神明的渊源,现在又讲后头排着的有同样壮实的八个男娃娃,这种事哪个敢想?怎么讲,男娃都是座了不得的金矿,能一直稳着生还得了?光想着老向心就飘得厉害,回屋的时候都喫过夜饭好久了,向史氏看到自家大儿抱条佬佬回来心里自然欢喜,但事出突然她心里也不禁生疑,忍不住要问其中由来。但老向完全没理自家阿涅,一进屋反倒先入了那婆娘的屋里,老向就一改昨天的面目,尽量往脸上堆了些委婉的颜色上去。”小英嘞,现在身子好些米?”他这么说着,故意没抬眼去看小英脸上的青肿和血痕。小英没回他,就拿眼睛瞪着面前这条和和气气的卵人,不晓得这杂种哪来的脸好意思凑过来,直到下午小英才得完全醒,身上痛得像是一个她被裂成了好多个,也是帮工的向大姐看到觉得造孽,一早上就去了草医生那拿了些药。擦完药水又吃了些东西,要在屋里好生躺好久才下得了地。
此时向老姐给小英送了点补汤子来,老向看见了就自告奋勇地要给小英喂。向老姐低低地看了小英一眼,把碗放了就出去了。而小英仍盯着他不放,老向就一调羹一调羹慢慢地往她嘴巴里送,嫌热了还晓得吹几下。吃罢了就旁边专门拿帕子给她嘴巴一抹,这一下温馨得让小英都有些恍惚,原本昨儿的那一餐恶打被如此轻飘飘的一下就给抹干净了。而一边的老向却已经摸上了腿间,做出一副想亲热的模样,边往里面伸他嘴巴还在边念:”妹嘞,昨儿是我血气上来了,就当过了好米?我们再多搞下,后面就要有福了嘞,梯玛给我讲的!”
“你噶卵。”小英听清楚这卵人的意图后顿时一阵血块子翻,她想解脱开,但这幅半残的样子哪得挣脱得了那双大手,她爱人嘴巴里那股烟吃多了的臭气直往她鼻子里钻。小英还想骂,可老向蛮横的手一路往下,有意无意地触碰到了之前落下的大片淤血,痛得小英一直在哼哼,她又不得不将泛起的一阵阵余痛当做另一种威胁,就只能憋着生硬无比的痛感,任着这杂种继续掰开下面的双腿,把那个最后会杀死自己的玩意给挺进去。
后头老向时刻算着日子,把这伢子收回屋的第一个月一满,他便就邀了村里的所有人来屋里吃满月酒。接了这请柬的村人多半都摸不着头脑,他们从未听讲向家媳妇又新怀了孕。于是图个新奇,几乎全村子有头有脸还是小姓小名的人都来了。当着所有男女老少的面,老向煞有其事地又把梦讲了一遍,当然,这一遍讲的时候他就把性事隐去了,只说是那白鹤神从洞深处为他真的捧了个白布包裹着的娃儿过来,穿一身蓝黑色布衣的梯玛也在他旁边不说话,就默默地站着为他撑场子。讲完过后史家人一片哗然,都讲这是向家长久来的福嘞,羡慕不来的。但背后看着的眼神就没有不是在嫉妒的,哪家屋不想要这份福气嘞?就听见有人在席中喊,把那佬佬抱出来看下嘛,都没见过神仙下的佬佬嘞,看下子嘛。
这话一出来跟着就有好多人应。老向看群情高昂,便吩咐个儿妈去从堂屋抱那伢子出来,接过来后老向就站在台子上把他举了起来,瞧着那水嫩的脸和招风的耳朵。这婴儿眼瞳亮亮的黑中还带一丝冷冷的蓝,被举起这么高他也有些局促,但既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用肉乎的小手在空中抓握。看完众人皆附和赞叹,讲这伢子果然有一副神气的面相嘞,跟他爹也莫名地像,老向听到心里也欢喜得不得了,当即就当着全村子的面高声宣布道,这就是向家的大佬佬了,菩萨还跟他嘱咐讲,后面他向家还多的是这般神样的男佬佬嘞。
过后菩萨果真在向家显灵了,后面几年向家屋里连着添了两个男伢儿,为了见证这八个儿子,照着次序喊作向二和向三。那些年老向虽然都有些年纪了,但仍没把个儿放松活下来,就想尽量把那八个儿子都生出来完,每天他就取来配好的补药,一回屋就赶着和满脸倦态的婆娘一起造娃儿,老向心里算盘打得好着的嘞,多几个兄弟也当是给向大留几个亲近的帮手和援助,混得好的以后能帮他坐这史家,差的有向大这么个人物的在这儿,也有口饭喫,保不得饿死。而在多了条儿子过后小英心里也松活好多,不光是因为后半辈子终于有靠了,作为一个女儿家,生出来这么一个她就感觉像是把这一辈子最重的一道差都交完了,但其实最扎实的那道还没落到她脑壳上,只是几年过后,她那还没完全老透的身子就要在床头死命打挺,像一条跺掉一半的活鱼。
生老三的那天老向一见小英模样不对了就跟到往前走,倒不是去扶去救,而是以一种过年宰年猪的手法把爱人按住,同时赶紧拿眼睛去盯那接生婆,那接生婆站在一边冷汗都汇成几股了,就飞快地讲,这次的小儿脑壳生得大,出来的时候把宫口都堵死了,那娘就不晓得活不活得,只选得一个,而且也不确定能万全地保到另外一个。听罢老向的眼神更加冷了,压底下那躯体的手劲也下得更重了,就只是把脑壳好果断地点了点。那接生的婆子做了这么多年营生,自然晓得他算盘如何,当即就托人去河边接了盆清水过来,好让她等下好生洗个手。
尽管最后花大力气保的那条娃娃讲是在宫口卡久了呼不上气,给脑壳卡呆了,成了条天生的哈家伙。但再怎么讲也是条男伢子,脑壳再哈也终于是归自家屋的,不要给别个白白地送出去。而老村长对那爱人的死亡,就像在看自家的牛耕坏散架一样,反正也生不得几个了,也是到时候了,现在死脱了刚刚好。女子娶过来不就是搞这个用的,莫平白无故就往屋里多带一个喫饭的嘴巴回来豁?于是办丧事的时候老向也没再花费太多,只是喊人简单收拾个地方,搭了个矮矮的棚子起来,守灵那几夜他也压根没去,只留婆家人在那自顾自地哭湿了衣杉。
办完丧了,周边好多人人劝老村长填房,这是好古的习俗,婚姻当中要是女子因故死脱了,男人这边能用她同族的姐妹续上,就像是在索赔一件打碎的财产那样。劝他的人就讲,填一个嘛,彭家还有其他乖乖儿的女儿家,哪个都比小英要上劲些。但到最后老向都没想这事,倒不是跟先前那个情深,见着婆娘死脱了过后他也终于是觉得,自个儿的确是老了嘞。都这个年纪了,再续条女子来,自个儿怕是也再造不出来多的娃儿了。老向已经活了七十又余,可他从未有这种现在这般的满足感,一辈子过来自个儿所有盼头都已经盼到了,更何况现在看见有这么雄的向大在,老村长便觉得足够了,还要多的佬佬搞么嘞?又像三佬一样生条哈家伙出来?
自从那次满月酒过后,向大的名字早就先他自己的脚步传遍了整个史家,但史家上下正儿八经信这些的根本找不到有几个,都觉得这向家颓了还想撑一副样子出来,晓是那一把年纪的村长在哪乱搞不小心留下来个野娃儿,见好不容易是条男伢就想拿到明面上转正了。于是尽管都一样在巴结这佬佬,但背地里讲么子的都有,看那向大的眼光也都总是侧着在看,总带着些不正的怀疑。
但这向大注定不是一般的娃儿,不光降生奇异,随着长大,身上也多显不平常之处。刚接转来的时候老向特地花大价钱请了个奶妈来喂,但都没想到这向大就不吃奶,而且只要小英一抱久了,这佬佬便要哭要喊,大概是闻不惯她身上那股长久劳作留下来的烟火气味,次数多了小英也觉得烦躁,果然血亲抵过一切,毕竟不是己出的伢子,没有相同的一身血联着终归是亲不起来的。但是人都能明眼看出来,这老村长到底有好欢喜这娃娃,于是小英也只得攒着劲供,像是在供菩萨,后面她就想到一招,把鸡鸭肉细细跺成末末儿,和煮的鸡蛋混一起熬成糜,过年过节的时候祭祀做神仙饭就是这么做的,果然如此一来这佬佬才肯咽下肚。喫得如此精细,这向大自然长得也飞快嘞,刚满四五岁的时候向大就只差阿巴一个脑壳了,老向晓得过后大惊,要晓得在史家里面他身长还算可以的,上下长有五尺。等到十二岁的时候这佬佬明显已经超过了,老向就专门找人来量过,尺子一扯他去看那标的数字,明摆摆显着六尺左右,比小点的树都高些。
而这佬佬第一次搞出名堂是在十三四岁的时候,在一个秋日的夜头里向大就和其他小娃儿一起在场坝听完了向新主斩白虎开史家的戏,其他人听着都好入神,唯独向大一个听完只觉得怅然若失,他就觉得滋味不够,虽然讲这是传奇,但水分才大嘞,这功绩里面路是老虎带的,大虫的死也是撞到了运才捡到的,定下来居所后开史家新田也都是乡人共同出力完成的,细想起来,自个儿的祖宗哪搞了么子事嘞?却独独把功劳揽完了。等到夜了向大眯起没睡着,便又想起这事来,失望之余他心里反倒起了好一阵兴奋,原来是这么简单的法子嘞,个儿能搞的事莫比那些先人差了豁?越在心里琢磨这佬佬脚底板越发痒,于是便趁着屋里人都睡着了悄悄溜出门去。
此时外头天已经有些时候了,完全看不见有亮起的灯火,就连最躁的蛙鸣都消了。向大起劲了,就往上山的路一直走,他就想着在山上也找只属于个儿的老虎来,好证明一下个儿的厉害。周遭林里的生灵像是都感受到了这股杀气一样,都不晓得躲哪去了,向大在坡上走了半天只听见动静,而不见任何整的身影。到了中间向大终于看见了只麂子,这披一身麦子色的小兽好乖,他悄悄过去想捉,等到快摸到了这麂子突然发觉到了,凑过来的是这世间里最卑鄙的一种生灵,于是立马就撒腿跑开了,入了林中就再无踪影,向大也不遗憾嘞,活到命也好。
这一路走向大都只留意活物去了,结果到后面他自己都不晓得到哪,只摸得到哪处都一样的黑。向大原本想绕林子出去看下方位,这时候他远远地听见了一种闷闷的呼动,光听这声儿,向大就敢断定讲那家伙不得小,他就猜是头野猪,主要是前几天刘家屋才讲在山上看见了好太的一条,刘家三兄弟都是老猎人,以前都能拖条死熊回来,但看见那野猪都不敢动,生怕命捡不回来。旧时说林间最险之物猪一虎二熊三,后二只是凶猛,但实际打起来尝到痛了也晓得退,而野猪像是完全不晓得事一样,就仗着一身坚实的皮和肉跟人死磕,哪怕将要死到这了也要用剩的力气拼死给你留个残疾。
想到这向大顿时兴致就来了,刚好让他撞见这么个机会嘞,于是便立马动身去找。这佬佬不光身体异于人,感官也精得很,一点远远的迹象,一些再细微的声音,一丝丝骚臭味,传到他这儿都能成为一种追索的依据。直到追到半坡的一条溪流前,向大终于听不见动的声响了,他就悄悄进那叶丛里往外看,果然那头野猪把脚步停住了,此时正在河边缓缓地饮着水。这一眼看得向大几乎连气都不敢呼一口索利的,跟这活物一比,旁边的山壁和罩住它身子的林子都显得尤其地紧,光是那对大牙就及一头仔牛大,更莫讲小山包般隆起的全身。向大连忙拿两只手去摸索身边,想找件趁手的家伙来用,但连续抓了几把都是空的,他这才想起来,这林子除了天便是地,哪来可以用的家伙?一路赶这猪光觉得好耍了,却压根忘了考虑后续。
而那野猪已经把水喝饱了,它把脑壳斜斜一歪,黑的眼睛转也不转地就盯着向大这边看,这畜生早就晓得有东西藏着的嘞,只是看见了是条人,于是也没怎么在意,像这种贸然来的猎人这猪儿都不晓得撞死好多个了。那野猪慢慢朝向大在的方向调转着身子,四只硕大的脚脚儿不停地变换着位置,浑身都绷得好死。向大顿时就慌了,连忙后退几步,眼睛盯着猪,脑壳里就拼了命地在想对策,但哪想得到么子,整个人都是木的。
这时候夜已经酿成最浓的色,月亮都遭黑云遮蔽干净了,密林里向大眼睛几乎么子都看不见,只能好模糊地用眼睛摸得着一些轮廓,这野猪毛皮又全都是黑乎乎的,好难把握准行动。视野里每一把那猪的身影漏了向大心就要停掉一下跳,好怕一不留意,那猪原地的影子就成虚了的。莫看这畜生好大一坨,实际上一跑动起来连影子都捉不到,像是急坡上面滚下来的石头。向大眼睛死死瞪在前边,结果一下没顾着后,后脑壳哐当一声撞到棵树上,声音在一片昏黑当中无比地响亮。顿时向大就感觉到迎面一直吹着的风被削去了,像是被么子东西挡完了,他顾不得多想,立马花大力气往旁边扑,几乎是与他跳起的同时,半空中就阴森森地亮出那野猪的两只牙尖来,贴着他结实的左腿杆划出来一道好深的血勾,洒出来的几滴血就全部落在那野猪长长的吻鼻上。向大咬住牙,伸手往前揪住那野猪额头上的一簇毛,就借着这一跃的力好快地把个儿一下荡了上去,只是如此一个姿态的转换,这好凶恶的野猪顿时间就从先手的猎手沦为了下贱的坐骑。向大刚一坐住,就听见背后噼噼啪啪一顿响,随后便是鸟儿受惊后翅膀的扑扑声,那猪猛地一冲过来没稳住,拖着的后半截身子直接在这林中扫出了一整片空出来。向大不禁感到后怕,刚才要是反应再慢些,他骨头断开得估计比这还要轻巧。
这一扑了空,那野猪也跟个人一样有些恼,它便开始在原地左右乱撞,扬起好一阵飞土和叶子,就想把高头的人儿别丢。这几下一来只差把向大脑浆摇匀,他手劲大才抓紧了没下去。到底要啷么把这大家伙弄死嘞?向大脑壳晕乎乎的同时也在转,都不说别的,野猪的皮虽是一身凡肉垒成的,但能没入几十刀剑而不伤其内,凭一身傻力气肯定是宰不掉这猪的。他想着,眼睛就捕捉到了面前乱晃的大牙,突然起了个疯主意。向大立马拿双手抱,两只手花死劲地去掰,就这样直直从那树桩大的牙上掰下来一截最上面的尖块,拔起来的一瞬间向大抱起那牙尖往野猪脑壳高头的皮肉上凿,三四下才勉强砸开了个流黑血的口子出来。这猪儿遭痛得失了控,晓得奈何不了这人过后这畜生也横起来了,直接就顶着脑壳往最近的山石上撞。
向大哪曾想到这野猪搏起来真那么莽,他根本没来及做任何的预防,整个身子就先那猪狠狠叩在那岩块的突处,挨到的位置是他正额头,震得眼睛看着都生重影,整个视界都照在那多个影儿合而不合的颤动中。而这猪儿确实是遭怄到了,冲撞来的那下使劲太大,一个不稳,整个身子滑开了一个弯儿,就朝后面的下坡翻了下去,向大哪得反应过来,就遭带着一起滚,顿时天翻地覆,乾坤挪移,时而他在天,猪在地,时而猪在地,而向大又在天。整头野猪的重量在翻滚的间隙时不时就全倒在他身上,直压得向大想吐血,一人一猪在下坡滚到好远才止住了。
至少过了五六秒,向大才勉强把那眩晕在脑壳里压住,躺在地上他就感觉好几处骨头都遭挤得错位,上下左右都换了方寸,甚至还有几块挤得戳进另一侧的肉里。但他又不敢放松,这猪绝对还没死透,随时可能要把身子翻过来。向大就一边在心里学梯玛求神仙告菩萨,一边使劲想站起来,慢慢地腿脚也被打进去好多力气,好不容易站稳了。野猪就在他脚边不远处侧躺着,向大窥见那猪腹下一翻一翻的白肉,心头突然就发了狠,他拾起牙尖两步并一步向前突进,以使枪之势用那尖尖刺在猪心的位置,一下去那血顿时喷出来好高,糊了眼睛堵了口鼻。
等完全听不见那野猪终了的一声嚎了,向大终于从先前发力的姿势解脱出来,整个人就摇晃晃地倒在地上。他和那猪可是整整较量了一夜,这一夜下来,哪怕是像向大这种雄伢子也完全遭不住。原先脑中外面挤压带来的眩晕还没恢复,从最里面的饥饿中又分化出一种脱力感爬上他的浑身。向大就转向那猪的尸体,也管不得扎嘴的毛和费牙的皮,就凭着一股饿劲去盲啃,能吞好多就吞好多。过了好一阵向大才把意识恢复过来,睁开眼睛他就看见有只牛在舔自个儿,这牛脖子上系了条红丝带,晓是从哪屋走丢出来的,丝毫不怕人,见向大醒了便就扬了扬尾巴,这牛可是个好征兆嘞,每年史家都有牛王节祭神牛,梯玛做法事也要挂个牛头骨洒牛血。更何况这只牛儿还长得那么壮,肉那么肥,天生就带着一股祥气。
向大也不去捉它,讲来也奇怪,被这牛儿如此舔了几下过后,慢慢地就有股力气注了进来,没过多久他就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这时候向大才看见固结的血顺着他下巴沿着衣服裤子挂了一身,自个儿背后的肉被他一个人喫了好多,撕开的口子大得把骨头都显了一部分,细些的甚至还遭自己咬崩了几根。向大心里懊悔,这明明是他好不容易打来的大家伙,遭这么几口下来看起来不完整,没那么乖了。但也莫得法嘞,向大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臂展,感觉身上的劲又转来了,这野猪肉毕竟是野物,吃起就是倍加有劲,光是生肉就含有一种特殊的能量。
这下向大才突然想起来,自个儿都不晓得离屋有好久了嘞,屋头都不晓得要有好急,一顿狠骂肯定是跑不脱的。向大就从那心处拔出来了最后用来绝杀的牙,给这猪粗大的鼻子费好大劲穿了个相通的洞,又从林里扯来一系结实的伸筋藤,这藤子拿来当绳用好使得很,弯曲度好,又不容易断。向大把藤穿好后再绑成一个足够结实的结,就这般拖着那猪的尸体走。原本他还想把那头牛儿一起牵回屋,但这时候回头一看却又不见了,奇异得很。
这路上向大其实压根认不得路,只是单单凭着模糊的方向感来走,负重让他饿得更频繁,每当感到吃不消的时候他就又扎实啃一口野猪肉送进肚儿里,过一阵就又是满满的用不完的力气。这段行程走到后头向大的意识甚至都有些飘忽,可他丝毫不敢停下来歇息哪怕半个钟头,太阳看着一点点出来了,肉的臭味在日光下能飘好远,把狼群或者是其他更凶残的兽引来分享。其实向大哪怕这些,这么大头野猪都拿下来了,但他现在哪拿得出来好多力气嘞,等到换个时候再收拾这些歹东西好了,现在必须转去了嘞。一直走到太阳落了点点的时候,向大终于看见远处起烟的人家了,他激动得想隔着远远地喊,但精神上疲累得一点点多的举动都挤不出来了,就慢慢地拖着那猪下坡走。走到史家了路过的村人都凑来看,但看这佬佬那一副狰狞的样子又都不敢靠太近,就只是一路看着他走。走到坪坝的时候向大终于是抵不住了,就全交予睡眠来接手个儿的身子,再一醒来就是一身干净地躺在屋里不能再安逸了的床上了。
这一醒,向大脑壳痛得像是里面的浆糊已经遭蒸干了水,四肢也如同遭抽了骨头,而守在一边的老向见人醒了,马上就松了好大口气,从旁边扯了张板凳坐下。向大见他阿巴这幅模样,以为个儿肯定跑不脱一餐好的了,就连忙把眼睛又一闭,却只听见好轻好柔的一声关怀:“二佬嘞,身体好些米?”向大就老实说:“脑壳还有些痛,身子还是有些动不得。”老向听完只是叹一口气,讲道,“再歇下子,佬佬,你今儿一天可是急死我了,晓得米?”
老村长原本都想好了,等这伢子转来一定要好生训一顿,你个批崽子跑那么远去耍?老子找你都要找死去了晓得没?但那么大一只的猎物硬是扎扎实实地把他嘴封住了。第二天早上老向就发现那向大不见了,明明夜头睡到屋里的,太阳一出来却平白无故地蒸发了。这一下只差没给老村长急死,他生怕这么灵的一个伢子就丢在自个儿的手上,无论是对梯玛还是对向家的列祖列宗,自个儿都担不起这个罪。于是跟到就带了一帮汉子在史家去找,可一更天下来连根毛都没见到,夜头老向都准备上山找了,哪想到天还没煞黑的时候,这伢子自己就摸回来了。
听到消息了老向就跟到赶了过来,一入场坝只见周遭所有脑袋都往上抬好高,都在呆呆望着这猎物,他自个儿也被那好大一座肉山吓了一跳,那死脱的野猪看起足足有旁边两层楼的屋那么高,现在野物较古时都好少见了,更莫讲这么太条家伙。而旁边人还好确信地给他讲,这是这向大带回来的家伙嘞,老向还是不敢信,但一下他也顾不上这家伙了,连忙把伢子接到屋里照料,小英也被热闹整醒了,端了盆温水来拿帕子给这佬佬身上仔细地抹着。如此等了三天三夜过后那佬佬终于是醒了,老向这才完全把顾虑放下,他便跟到问:“佬佬,你跟我讲实话,那野猪是怎么来的?”
向大听到这话心里好不服气,他总觉得这话里有一种看不起自己的意思,于是就一五一十地把屠野猪的过程全给他阿巴讲了。老向听完只差把下巴打落地上,莫讲换其他同样八九岁的佬佬,哪怕是那几个依着山林过活了十几二十年的猎户在讲,他都不得信一颗字,只得笑这条卵人吹牛皮吹惯了,这么大的牛皮都敢当面吹出来。但现在老向却不得不信了,原先他和其他村里人一样都觉得只是巧,讲不到这猪是这佬佬到哪玩回来之后撞见了捡回来的。但梯玛专门来看了才指出来,那猪身上还留有这么多处打斗的伤,破皮的口子并不尖,不可能是同样凶的野兽用爪牙留下来的,只有可能是遭人打死的嘞,这猪儿看起来就是这佬佬猎到的嘞。
这话一出来史家众人皆瞠目结舌,梯玛这一讲也是真的讲到了嘞,老向站在人堆里一下就感觉面子上有金光在闪,他想到反正自家一屋也吃不完这么一堆,刚好是条机会,于是等到向大醒了,第二天老村长便立马找了好些专业屠宰的汉子,就在那场坝里面公开解猪分肉,一共找了五个屠夫,从上到下来解这猪,都是老家伙,行刀熟练些,另外再备三人在旁边不停接刀过来,拿石再磨好,以方便工夫。每切好一满盆便由梯玛伸手从盐桶抓盐,往肉上大把大把抹着,就怕时候过久了要放坏,有些人屋里远,及时回不去弄这肉。而且这盐更有一种神圣的意味,过这一遍盐仿佛洁净了好多一样。洗这么一道过后交由老向大声念姓,提及的家屋派一人来领,听说有肉了,各家各屋自然都来得积极,领过后还要当着面自己掂量一下肉重,生怕因为来往恩怨遭吞了些斤两。
那猪好大,分肉的仪式一直从早上搞到夜,得的人户无一不满面笑容,等到了夜头,人们便自发地把向大推到场坝最中间,像是在过舍巴节那样围着他边跳边摆手,还有另一些脸巴儿红彤彤的姑娘家站到圈子的外边,她们靠得不太近,眼睛也不对最里面的向大看,但嘴上唱的那些轻快明亮的调调儿就像根挥着的丝巾,就在他心里蒙来散去。而老向站在旁边也得意得很,他故意不多讲话,就想让伢子个儿好生体会一下这种光荣嘞。
人一多,就都欢喜故意逼那向大把那与野猪的死战再洋洋得意地重复一遍,这么多年来向大都不晓得到底讲了好多遍,但每次他都不厌其烦,这佬佬的讲述实在精彩,讲到猪占上方的时候儿他眉头紧锁,双臂激动得乱甩,言语也压着股怒,像是对着上头在问一样。就算要讲到马上要取那猪性命的时候,向大也不惊动多余的声色,全像那事情正在发生一样紧张,直到电光火石间立即加速讲到那猪心的绽开,他方才换了口气,话头也重新流畅起来。到后面向大自个儿讲起来也得味了,根本不要人家问就自己抛出来,如此翻来覆去讲他自己也觉得不新鲜,于是后面每再多讲一次,那故事里的向大和野猪便就又换一副面貌,那猪又新学了怎样怎样的幻觉和法术,自己在绝境当中怎样怎样又受了洞头仙人的神兵,归去的路上又有怎样怎样的狼群和虎豹来犯。以至于到后头还讲了好多年。这一具硕大无比的野猪架子后面被完好地送到了土王庙的后院头,骨骼形状的怪奇甚至要压过旁边的菩萨一头,等到好多年后向大都当上村长了,那家伙仍然还摆在那里没有动,像是一座代他的碑。
村长更迭的那天场坝才闹热嘞,隔好远就能看见蓝红的龙凤旗在四处地飘,那都是正壮的伢子们互相在比,炫耀着力气,而老一些的则备着牛角土号,全随着梯玛的动作来鸣,而披着红布法衣的何古老就在喧天的锣鼓声当中烧香作歌,一边念词还要一边舞那铜铃与司刀,唱罢便开始张纸画符,把没讲出口的一句句敬辞都化作烟烧了。
等到一切仪式行毕了,所有人便都抬起头去看那已经成了人的向大,这佬佬今儿一身行头才庄重嘞,上身穿绣着两道花边的琵琶襟,下着八幅罗裙,头裹刺花巾帕,全身上下皆由五色织锦所制,模样好看得很。而此时向大站到最高处的地方,他就在等阿巴把那村长用的红印子交付过来,好正式把手续办完了。交接的时候老村长就仰起白花花的脑壳,掂起脚,就想把印子挂到自家佬佬的腰间,但即便这样都还总是死活差一点高度,最后只好让向大自己动手别上去的。最后由梯玛敲击大鼓,起头高呼道:“村长老爷好嘞——”背后众人也齐刷刷地跟着这么一声,并且随后皆行隆重大礼,这才算是公认了这新的村长。
日头一爬高,老向便直接在村中央那个最大的场坝开了席,光是铺着的红桌布都用将近三百尺,碗碟分送了千只出去,鸡羊牛从前一天夜头就杀起,盆子没接住的血都流好长,直到下午才拿盆子盛好大锅菜端上桌子。席上老向看到史家人齐聚一堂的样子心里也美,二话不说就拿起酒碗就一个个敬,史家人都晓得老向别无其他嗜好,唯独爱酒,史家这边的酒大概分三类,一类是用糯米酿成的米酒,其实淡得很,小娃娃都爱喝这种,只是过碗后打脑壳;另一种就是白酒,气冲而味烈,汉子们欢喜一大碗一大碗地干;而最特殊的便是青酒,那是用虎头果发酵的,味甘,回口又带一股清爽的味道。而这三种酒向家家长都爱喝,他分开用三个杯子喝,混着喝,白昼喝,晌午喝,入夜喝,都有。老向的酒量在史家当二不敢有一,他一举杯,席上的兄弟伙也敌不过意思,一个二个也都是些豪爽的汉子,就对着杯子一口干完了,这一年过好久却还没排到节庆,平日都怕耽误工夫,就都想趁着现在闹热,搬些好酒来痛痛快快喝一餐。
喝完老向便笑着讲:“我屋这佬佬年纪还浅,到时候哪能站得稳嘞,还得是要看你们长辈些,有些事还要指着你们这些已经混出了些名堂的来嘞。”一下这些人便听懂了话里意思,都是满口应在嘴巴里嘞,应了一声漂亮话又不要钱。而向大看见大人都在一碗一碗干这家伙,他也端了几碗过来,学着个儿老头那样猛地喝了一口,这一口只差把他呛死,像是咽进去一排细刺在喉头,向大脸色好苦,但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喝完了,就觉得这也是长大时候必须渡过的一关嘞。
席吃到后头,老向兴致来了便亲自过去一个个地敬,敬完彼此互相还要讲几句吉祥话,无非就是些长命百岁之类的老话。老向脸上原本乐乐呵呵的,一听到这些话却总欢喜不起来,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就怨怨地讲:“我这村长,时日也不多嘞,我这村长当得才窝囊哦,这一辈子无作为地就这么过了,也愧对列祖列宗嘞,晓到时候见他们要啷么搞哦。”
“哪得哦,老村长嘞,你忧么子心嘞,你屋好歹还出了这么个向大,史家哪个不晓得有好雄,有他接你位子,还怕么子嘞?祖宗老头儿怕是笑都不策。”席上就有人在劝慰讲,还有人插嘴道:“也莫这么讲个儿咯,哪是我们几代人孬,完全就是没赶上时候,就缺条机会,哪有么子巧的嘞?哪怕让你屋向大来过我们的时候儿,一样也翻不出来一点点儿水花的。”
老向听着也觉得有道理,但心里反倒生出来另一种担忧来,他现在就怕那雄成这样的向大也被那时候耽误了,讲不准高头的天神偏爱这佬佬,故意给他一辈子太平日子过。越想老向神色越凝重,而其他人见这老村长突然变了模样,都不晓得为何,一个两个便都把话一转,开始夸赞起向大的雄来,气氛稍微又缓了些,但始终有东西在老村长心头压着。
等到半夜散了场,老村长就把所有来搀的手杆都甩脱了,讲么子都要一个人走阵子。今儿夜头他酒还是逮多了,明显有些撑不住了,人走起来东晃一下,到西又站稳,就这样磕磕碰碰地走了好一阵。等到落下来的好大颗的雨把他打得有点醒了,老向才察觉个儿已经走到向家祖坟的周边了,他突然就想去看一道嘞,就想亲自给祖宗交接一声,好让他们多保佑这神样的佬佬嘞。
其实携一身酒气去看也是种大不敬,但那时候老向醉成那样,脑壳里面哪还能想到这些,只觉得走起那雨讨卵嫌,打在身上都痛,绕了几道弯过后他才找到了上坡的正路,就扶着墙往山上走,腿脚被酒劲麻痹得不利索,时不时还要滑一下。
走到末了老向方才见到那成堆的坟,一看清那碑上的名字他不禁感到惭愧,哪有空手来见祖宗老头儿的嘞,规矩都没得了。但也没得法嘞,来都来了,老向就先是站在跟前打着拜拜,拜了几道就觉得不够,又在地上行起大礼。磕的时候老向又想起来那席上的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却像个老久的疙瘩赖在他心头上,顺着这个念头他越想越怕,要是这么个佬佬错过了,那晓下一个要等么时候哦?向家屋现在这样子,再不来个人物,怕是祖传的村长位置都保不全嘞。更何况个人还剩有好多时日嘞?他也想把那伢子出息的场面看了再跟着祖宗一起上高头去嘞,就怕再等下去就等不到了咯。
这时候老向人昏得很,酒意还不停地在脑壳里作祟,于是他特地往四处瞧了瞧,确定周围只有个儿一个后便开始对着祖坟默默许了个愿,老向就在心里跟天上的祖宗和菩萨请求讲,祖宗嘞,现在我就求你们一条事,就求你们尽快给这佬佬赐个机会,赐个合适的时候嘞,就让向大这佬佬好生搞出来番事,把向家的名字和像都留到庙堂里面,你们尽管闹,尽管来,管他么子事这佬佬都摆得平,这向大才神嘞,我都不怕他有么子嘞,这佬佬天生有菩萨保佑,怎么都不得遭,我就怕他像我一样,白白地把日子过完咯。
许完愿了老向跟到把礼节补完,按理讲大礼要磕九下,但那返上来的酒意催着他的脑壳,连着数都要数忘,老向索性就一直磕了下去,丝毫没注意到整个天地都在那雨中转。那上面的菩萨们想必是真正会到意了,于是从那点水的瓶子随手一挥就落到下头,化作人间瀑布雨。在一片漆黑当中老村长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那股从天上来的巨流不由分说地就朝老村长接地的两条腿横着扫了过来,老向麻木的腿脚哪得抵得住这般力,直接给他创了个后翻,脑壳像块木木的岩头摔在地上。顿时老向便感到一阵模糊的阴影笼上心头,所见的只有漫过视野的灰黄,口鼻也遭同样的东西堵住,而剩下的身子就遭带着一路好快地滚,在地上刮急了还留了好几处带脂的皮肉下来,原本鲜得亮眼的血浆在那般死黄死黄的洪流当中只是旋成几卷过后就彻底失了颜色。
老村长的尸体最后都没找到,晓是混在哪一堆同样的块块里面遭泡烂了面目。大概是最后没找到尸的缘故,向大每想起来总是觉得虚假,根本体会不到其中的重量。此刻他还在堂前发痴,梯玛就跟到把他的手杆一抓,他手冰得像是冷吃的鸡皮,硬生生把向大激醒了,一回过神向二满脸茫然,就清晰地听见老人讲:“大佬嘞,现在就看你了嘞,你只要是这么去了,后头无论成败生死,往后这土王庙里都要放你一条像嘞,再把你名字落那柱子高头,好生地如了你和你老头儿的愿,这个我答应你嘞。”
最后一个承诺下的分量实在是厚重,向大心里一沉,晓得个儿再没有能犹豫的地方了,于是就把身子挺直了一点,当即朝着梯玛跪了下去,按照古时的规矩,出远门前要给屋里父母行完一套大礼才准离家嘞,但他这一去反倒才是跟屋里团聚,便只有向还在阳间的梯玛交代一遍,也算是再生父母了。
向大就把额头抵在地上,嘴巴好使劲地在讲:“那梯玛,我今儿就去了嘞,要是有么子事了,这史家就由到你看了咯。我兄弟些残的残,哈的哈,还要你多照看嘞。”
礼毕过后向大便拿起法宝转身就往庙外面走,他把握得好紧,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坚定一些。此时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烈了,风大得把雨卷成几束,大把大把地甩在树叶和岩壁上,等走到外面完全看不见人的地方了,向大才发觉手在轻微地颤,他试图把那法宝攒得更紧来使自己更坚定一些,结果未曾想到晃得很厉害了,脚也在打着摆子,两只大股从根儿漫上一阵寒意,直往男儿家正气充盈的腰间冲。讲起来也怪,明明个儿等这时候都已经等了好久,但真的等候到了,自己现在却成这副模样。
晓怕么子嘞,向大恨不得给自己俩耳巴,一路上他就在心里对自己一个劲儿地灌些话,莫听那条老背时讲的,他算得到个鸡巴!哪得有么子事豁?高头有天神来保你嘞,你想嘛,啷么大的野猪你都能打死,这白虎又算鸡巴?都在你老祖手上死过一次咯,你怎么也不得比他们差嘛?等逮到那老虎,事情也就消了嘞。晓有么子怕的,你向大是什么人,怎么得遭这么点屁事吓得发颤颤嘞?
但那算卦算出来这般,肯定有道理在其中,不得无缘无故整出来这么个结果出来。那老虎在世上精修了几千多年,自个儿在这人世间过的日子连它一点零头都赶不到,就单单凭这么一条法宝去对那狡黠的妖,怎么光想到向大都觉得虚,不经意间脚步迈出去好快,试图将所有的雨点都甩在身后,好使那迫切的现实慢一点降临在他头上。那雷光的影儿不断在闪,看着有好大,向大就一直在心头准备接着那声霹雳,但始终没有雷声落,他就一直在林子闷着头走,跨过好多盘结的树藤和积水的坑。雨打在身上越来越冷,走了好久向大才发现自个儿还在林子里面,无论走哪个方向都仍然在同样的一片漆黑里面兜转,像是中了魔障一样。
肯定是白虎精暗中发力了,在阻止他往那洞里去嘞。一慌张起来向大便更找不准路,集中精神的反复尝试却又被逐渐起来的雨声给断掉。从那树木的间隙里他好像瞥见些什么活物的影儿在动,于是向大立马停下步子,不断换着方向警视,看得越多越广,能看到的东西反倒越变越多,原本只是瞥见一个鬼祟的掠影,一转头又翻了个番。再一回头,这一眼只差把向大魂儿吓出来,只见那再没找到的阿巴此刻就在地上挣扎,他整个身子断开得只剩上面的一半,那张脸满是血红的印子,那躯体怒目瞪着面前的佬佬,不断往前的爪爪儿就死命把向大的脚杆抓到,就像是要剥夺走面前这具神气的肢体。向大遭吓得连跳带滚,此刻他只想赶快逃了,但怎么都走不出那林子,只听得重雨倾盆。
突然那声酝酿了不知多久的雷鸣终于落下,仿佛开天一声,那轰鸣把向大的魂儿震得都抖了几颤,终于是把他从幻象里救了。此时向大才惊奇地发现那头脖子上挂有红巾的水牛又一次出现在个儿的面前,他就这么看着那牛,那牛也同样地看着他,就在原地捱着不走,尾巴儿扬了又扬,像是在等他的行动。向大试着伸手过去,也不见它躲,他用手轻轻抚着这小牛儿薄薄的一层皮毛,晓得这是那菩萨派在人间的化身嘞,这一路过来都是她在保佑个人。
摸着摸着,向大突然感到一阵冲动的饥渴,身子也因为空乏而冷得哆嗦起来,而在雨水与泥土混合的芬芳中他还闻出了另一股奇异的味道,那是水牛的乳味。而牛仍然在原地翘着尾巴,像是在呼唤着他,向大没有再多想,直接猛扑过去,硬生生地把牛按在地上,果真是头母的,腹下的奶子就像是小山包一样壮壮地鼓起,向大把嘴对上去,猛嘬那立起的奶头,吮吸的动作大得像是要把那玩意揪下。娘哦,他含糊不清地在心里呼唤道,再帮你儿一把嘞。那牛壮实,奶子也鼓鼓大大的,稍微一挤就是一大股奶出来,一下喝太多向大嘴巴都包不完全,强行咽下去的时候从下巴都呲出来好几道,滴在地上都流好长。
那牛死命地叫喊,但身子却一点不反抗,只是随那伢子来。不一会儿那叫唤声就断了,在味觉复杂的口腔中向大尝到了血的味道,那乳房里的奶已经干了,再吸就全是锈味的血。即便这样向大依旧没把牛放开,牛血也是条暖和的好东西嘞,晓他喫了好久,等到实在挤不出来一点类水的东西了,向大这才把剩下的蜜般的奶与血都送进去,片刻间腹胃一下被填得十足,浑身都有重力气。而他身上又重新滚烫了起来,雨打起身上都直冒蒸汽,眼睛经这一洗也散出光来,把周遭一切朦胧的黑都能给看清。向大顿时感到一阵被拯救的喜悦,当即就跪地朝那死脱了的牛磕了三个头,这肯定是那菩萨的赐福,她在天上保着个儿的,哪得让那雷和妖怪伤到自己嘞?
等到夜差不多走完一半的时候,向大终于是走到了白虎洞跟前,面对那尤其浓郁的黑,这佬佬走的脚步不再含有任何的犹豫,尽管就像无数的祖先那样,向大确实感到了对洞穴那种不可避免的恐惧,但那牛血仍然还在他胃里烧着,心也一起被那火光照得通亮。一进去向大便借着放光的双目看清了路,只见开口宽得足够十匹壮马并着过,脑壳高头高得看不到顶,或者压根就不存在什么顶,只是另一片发着黑光的穹盖。地上隆起的岩突和明显糙很多的石块交错布在起伏高低的路面,硌得人脚生疼,鞋子挡着都不顶用,也难怪,这路原本就不是留给人去走的。前面能看到的不多,总是没几脚路就又进入下一个转折,无法一眼探到底的隐蔽也似乎在拐角藏着不祥。向大拿手贴着山壁走,此时他也只得浅浅地迈着步,生怕落的下一步就掉入丛石的隙中,像那被他祖先斩掉的那头白虎一样白白死在这无人荒凉之地。
刚起步的时候向那地势是往高处走的,但起得不大,走了好一会向大都不见喘,或许以前就有人走过,那地还被踏出了相对平整的状态,但越走向大明显越感觉那路要开始带他往低处转,岩体也随之密集了起来,所在的地方仿佛是丛丛石柱,林立的柱石在一片黑里只显形状,在不甚留意的角落格外吓人,有些像浮空冒出的爪子,有些则像个什么着黑袍的人杵在那里。向大一个个扶着走,生怕在这重重之间白虎精有埋伏。
估计是阴雨的缘故,这整个洞里湿气都重,就连石头都是润的,踩在洞里的泥巴向大甚至还感到脚底板有些黏乎。像想象的不一样的是,往那洞里走深了反倒感到更热,走了一阵过后向大明显感觉一些头昏,非自然的睡意像只温温的大手轻柔柔地掌握住他的心,所见的黑也不纯粹,微微模糊起来,胸口也沉有千斤重,大概是长久没见着任何活物,阴气太重了引发的,仿佛越接近那洞的中心,人就越虚。在这样的黑中,分秒的流逝像是粘在了感官上,向大也不晓得自个儿在水里走了多久,但他总担心天要蒙蒙亮开了,那时候就不好搞事了嘞,要走再快些。
再往下走一些,湿气浓得在空气更明显了,向大停住脚,耳中似乎总察觉些动静,他大概能听出来是有水在一处流动着,这洞中居然藏着一条从不见天日的地下河,估计这连着的大雨给这些河添了不少新流,本该是枯着的才对。果然再往前走几脚路,向大的脚就踩到了开裂的泥地,前方洞口一下又扩开了一个新的小天地,只听见前面的高处一只只在滴着长长的细流,水流落地的声音是清亮的,顿感一阵寒气在前。向大明白了,那河就在前面,将来的路就要涉水过去了。他还记得梯玛说的嘞,妖怪也同人一样,欢喜依着水栖息,要是先找着水,那大概是离白虎真正的巢穴不远了。向大迈入水中,水不深,刚刚能没膝盖,而那寒意简直能触到骨头,向大身子原本滚烫着的,被这么一激反倒让他从一片燥热的迷乱中解脱了好多。向大也不管多深,只顾莽着走,所幸最后也还没深到好多,毕竟他人有这么高,最后只是浅浅地及他腰间的位置,向大就这样在水面上一步步艰难地探,扬起来的波纹要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才得散开。
河渐渐入宽,两岸斜着进行过去,指向更深的地方,在水里踩着地走路尤其耗体力,向大干脆就把衣服扯下来,撕成一条一条,用剩下的布将那法宝绑在身上。过后他就直接扎了个猛子入了水底,游水这块向大也是一把好手嘞,当年还没成人的时候他就一个人从茶洞河上游一路直到下游,中间没歇一会儿,就连中间暗中打旋的几个水涡都没拦住他像鱼儿一般的身条。游了好久,向大听见前面水声又有变,噼里啪啦得简直炸耳朵,他浮起来去看,水再下流就汇去了个有些落差的崖。向大就先扶住一旁的石头停了一下,他听了一阵,估到这样下去其实不高,又有水在底下接着。向大就没多想,自己钢筋铁骨的一身,莫还会怕这种?他就纵身一跃,在水幕的包裹下坠入那无边的黑。
直到实际的疼痛重重地撞击到了向大的背部,他才反应过来个儿的身子已经触到了底,就一瞬的事,此刻一片平静的浅湖盖在自个儿身上,向大还能感到溅下来的丝丝水星,这儿的水就没那么冰,大概是长久不通外界的原因,闻起一股陈腐的味道,似乎有什么东西死在了这样一个密闭的环境里面。向大强顶着头晕站了起来,就看见四周全是封好的岩面,环绕着围成了一个椭圆的腔室,环视一圈向大也再没找到别的出路,连条缝隙都没有。这下他终于明了了,自己已经到了那白虎洞的终极嘞。
向大顿时感到一阵狂喜,这妈批的老虎精终于是要遭他给逮到了,他立马把手放在随时能抽那法宝出来的位置,就朝另一边喊道,日你娘,出来啊。喊几声向大就喊不下去了,那刻意装出来的凶悍磨得嗓子疼。过后他只听得到无聊的回音,那声音反反复复地荡,仿佛是有人刻意逗他开心,模仿着音调音腔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一样。一来二回反倒是向大听得怒了,他就从旁边掷了块石头出去,那石头在壁间哐当了几下,落水后一切又归于宁静,只剩下水从高处汇入底湖的涓涓声,那声音本该让他平静,可向大不敢松弛下来,那妖肯定是在埋伏,就等到暗处的,那狗日的杂种讲不到就在哪一步步摸过来嘞,它磨好爪,利好牙,就等着吃老子的新鲜肉了嘞,莫想到退,遇到这种就退不得,莫像个婆婆客,你是向家老大嘞。向大一再在心里念,他反复在念个儿的名字,像是在重申某种立场。可时间再怎么过去,坐也好,站也好,仍然是那一模一样的黑。莫讲是虎修作的妖,连一点点动静都听不到。
哪来什么白虎和妖,莫非梯玛在唬老子嘞?向大彻底紧绷不下去了,就一屁股颓然地坐水里,底下明明狗子屁都没得,那老背时日了半天牛,估计就是想专门把老子骗进来。他萎萎地这般想着,脸连着脖子一同涨得通红。但向大很快就把自己那不应该的质疑给推翻了,现在走到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他不愿信这些,如果真是一场空,那个儿死在这么一条偏地方岂不是没有任何的厘头?他向大是菩萨赐下来的,哪怕是最后的死,肯定也有使命在。不可能嘞,这一些哪可能是假的嘞。自己现在这样子也肯定是着了那妖的道,不小心把白虎精提前布置好的妖气吸了进去,也就是他向大能挺着这毒气走这么久,换个别的哪个来早瘫在半路上了。那虎妖绝对藏在这儿的,还在躲嘞。
向大摇了摇脑壳,想重新再站起来去看去找,但他已经完全站不稳了。此时向大的头晕已经到了一种难以忍受的地步,而脑壳越晕,他心头反而越清楚,个儿现在这样子应该是离死不远了嘞。在那模糊的视界当中也开始生出些迷幻的花出来,有些景象是记忆和梦中来的,有些又好像的确是清晰可触的,新与旧的音画都在他的心与眼中搅在一起,又不断地变换着呈现的形式,以至于向大完全分不清来源,只感到天旋地转。忽地他仿佛真的好近地听到了一阵阴森森的呼啸,那呼啸震得他耳朵嗡嗡地响,像是世间无数种声响都杂在那一下当中。向大恍惚地抬起头,刚好如愿地迎上了一双邪气的青眼,那眼睛亮得诡异,就绕着他一股劲儿地打转。
嘿,可让老子猜到了,向大看见后立马迷糊地笑了,脸上的肉还一跳一跳的,你想的哪些卵事,以为我想不到?老子早晓得了嘞,就在等你出来。睁眼闭眼间那白虎也在动,极快的影儿在纯粹的黑中被捕捉得已失了连贯,腾着烟雾的爪牙直冲他而来,就要将他心脑给割成一块一块的烂肉。就差一点,就差一点那白虎就把他扑到了,但向大还是努力摸出那最后一点气力来,他就双手握紧那法宝,硬生生地在山壁上划出一道溅着火花的痕来。“嘿哟——”仿佛是在用精神发力,向大和自己无数的回声在洞里不间歇地喊道,”我日你娘——嘞——”
那一瞬,向大只见到一阵神奇的金光从那法宝与墙的接面逸出,那光与擦出来的丝丝火星子在空气中极快地就聚合成了个点,那点骤地爆开,也像增殖似的连着其他块的空气生出更多即将爆炸的点,那雷的威力就一点点扩满了整个洞里。老子成了嘞,在那爆炸的影儿显现出来之前,那神样的向大眼睛里映满了灿烂的雷光,他有些得意,又像是报复似地想着,这下你和老子都跑不脱了嘞,一起死去嘛,你个狗卵日的,晓你害了史家好多人嘞,你跑不脱的嘞,等你我一死了,史家就彻底好了嘞。向大忍不住地笑了起来,嘴巴一咧开却漏出好多扯着丝丝的血。那突然的爆炸给他炸开好远,力度大得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给嵌进山壁的里面,而一根细长的石柱刚好从他肚脐穿过,不偏不倚得像一根冰凉的脐带。
但那时候的向大已经失了所有的知觉,只有一股侵略意味的睡意在打着脑壳,就在他立马要屈服于其中时,地下积攒的巨量的水终于探到了几道开裂的缝,于是汹涌而下,把那一点点隘口冲散成无数个碎块,片刻间仿佛整个史家所有的水都落在了赤裸裸的向大身上,水淋在他炸开皮的血肉上简直有刀刮那般痛。而落地后的水也慢慢往上抬,一点点捂住了这位将死之人的口鼻。浸在水里向大本能地想拿肢体划动,下方腹部的贯穿处又被挤压出更多的血液来,一大簇一大簇哀婉的艳红在水里缓缓扩着藤系,像些不小心遗落在河边的大朵花,而那刚开的花朵不一会儿就全败完了,在水中只存活了一瞬间便立即不见了踪影。
在水中,向大模模糊糊地就看见了一个何其美丽的女子拨水而来,那女子身着明亮的青衣,双手绕有红得像血的丝绦,脚下则是淡紫的浮云,向大大惊,这形象他可认得,就是土王庙里挂的画像,这是他在天上当菩萨的娘嘞。那娘脸上挂着发光的微笑,她就这么过来,挽着向大的臂膀把他往那腾空的云彩上引,一骑上那云,向大忽然觉得整个世间都是如此轻飘飘的,他站在那云上,像是脱了实体那样飘出了山洞。
一出洞,向大就看见了那明艳艳的新的太阳,算来也有好久未曾见到了嘞,那雨被他炸得直接消掉了一切痕迹,全换成了亮得闪人眼睛的一片晴天,好似舞狮的金鳞。而那灿灿的日光在地上映出来一片一片,像是神仙从天上洒落的种子,一落地就飞快地长出硕大的稻谷和苞谷,不一会就长得比房屋还高,笑脸的人们在地下轻轻一摇,谷粒就像丰雪一样把地上铺满,人们就从满地的谷子里面源源不断地抱出来无数的男娃娃女娃娃,这些娃娃一生下来就没有惧的,都是笑着的,他们也会长成自己这般的伢子嘞,往后史家就是他们这些人的。但他向大就只有一个,如自己这般神样的伢子从古时到将来也只会有这一个嘞。想到这儿,那神样的向大便也跟着一起笑了,那白鹤神也将带他继续在那天际神游,并不复再来。事后,史家人便以古时山歌为调,留有以下几句来记这次大水,一到舍巴节或是送亮的时分,这歌便在人们的口中响,那些人这样唱道:
“白虎星是扫把神,一有劲来就整人。梯玛手里有奇咒,向大身手握神力。赶跑山中风和雨,上下达冲得安宁。”
而那夜头何古老根本不打算睡,从那土王庙转来过后他便在院子外的开阔处守着,准备在那伢子去的时候协助着看天象,就怕真的还有生的希望,好接他转来。等到半夜那一声好响的雷声落下来,何古老眼睁睁看见那雷像江流一般汇集着有几股,就不偏不倚地打在那西边的地方,随后便就是好长一阵的闷响,那声响是老人用全身一并听见的,在他身上每一寸皮肤上都好扎实地滚上了一道。而等到周遭全静下来了之后,何古老不由得站在原地不止地发起哆嗦,这情况怕是不妙嘞。
等到他和向家二佬佬赶过来的时候儿,白虎洞那截已经围满了人,那动静不光是周边,几乎是整个史家都遭震到了,于是还能走动的些人都冒着大雨过来了,看闹热向来都是不分时候的,前边看的见梯玛来了也就不再多议论,纷纷让来路来,都对梯玛尊敬地点着头,只是大部分人都没想起来,这随着梯玛一同来的这个跛子到底是哪位人物。而其他一些脑筋转得快的一下就把面前的事猜到了,但又不敢在别个面前乱说,生怕自个儿猜得不准,不小心把活人给讲死了。
面前已经没有白虎洞了,只剩一大片碎散的山的尸体,不光洞塌了,那本来靠着的半边山也一起削了一半,原本中空的空间被一堆碎落的形状倒着灌进去,整个山凹出一个巨大的漏口,宏观看来直教人想起鸡的屁股眼子。梯玛弯腰捡起一块石渣,老人早已经想到了最扎实的一种下场,但也没料到最后连尸都没给这佬佬收转来。面前这一片白花花的石荒也让他迷茫,就好像根本就没发生过么子英雄状举,就只是自然坍塌的一次运动而已。何古老便觉得自己也有必要专门给个交接,要不然哪个晓得嘞,于是他就叩了叩杖子,好悲痛地讲:”向大昨儿夜头死了嘞,现在就埋到底下的,他是为了治史家的水,现在跟造洪的白虎精一起死脱了嘞!”
周围人惊得半晌没有多的声音,面前那淅沥的雨落得仍然没有任何的收敛,那强烈的光把向二整个人都照得好迷糊哦,此这太阳是自家阿阔拿这条命换来的嘞,他现在死了,确实的确是已经死了嘞,飞到天上当神仙去了,向二还想再讲些么子,忽然一片青绿的叶子平平稳稳地打在他的鼻头上,之后随着落下来的是无数只相同模样的叶子,伴随着一阵浓烈的清香,他才发现飘扬半空的雨点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全被替换成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茶叶,那些新的叶子都好轻,于是由那风载着轻轻扬扬地在半空荡着,洒下来一地的芬香。而天顶上也在慢慢露出白亮,黑压压的雨云像是硬生生地遭一股神力死劲扯开了一般,从最中心的位置好不情愿地剖开,终于是把那被堵了好久的太阳光毫无保留地放了下来,那亮堂的光一照下来底下的人儿全把眼睛眯了,太久没被这么浓烈的光线刺过眼睛了,只有梯玛放下手头的杖子和伞,指着天上像个娃儿一样笑了起来,边笑边讲,看嘞,那大佬在走去天庭的梯子嘞。所有人都抬头望,好像真的在清亮的云层里面瞅见了么子动静,何古老说,那是龙母和凤姐在护送,正是这两条神仙疏忽了,才得让这白虎精为非作歹这么久,现在菩萨神仙都晓得了我们史家的伢子有好神气嘞,往后百余年里肯定都给我们安排好天色下来。
何古老讲罢,向二的一只独眼更是瞪得有平日两个大,他就痴痴地杵着一动不动,脸红一会又白一会的。与此同时周边五颜六色的眼光全都投过来,看得向二后背不禁渗出大股大股的汗,他不免地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在此之前,这佬佬从未想过自个儿还会有接替自家阿阔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