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RTFOLIO 02 / 05

都市小说

辛德瑞拉

女人翻了个身,侧着的这个角度其实很容易让她忘记床上还有另一个人,如果男人不会打鼾的话。其实那声音很小,几乎小到了一种让她不好意思提出指责的地步,可女人就是没办法做到不在意,像是在镜子里看见脸上没有消退的痘痕,哪怕再细微,她也会特别固执地戴上口罩再出门见人,就是这样。不知怎么,女人脑海里莫名开始浮现大学时候和朋友一起在寝室里七嘴八舌地点评某某新男友的场景,有些恶毒的话她至今仍然记忆犹新,那时候的大家都是如此刻薄,包括女人自己也是,仿佛暗地存在着一个比谁更能戳准他人痛处的奥林匹克。而现在想起来她只觉得好笑,什么时候自己居然连一个打鼾的男人都愿意忍受了。

如此想着,女人感到那鼾声在耳边变得更加挥之不去,仿佛男人为了报复她闷着的牢骚,暗地把声音往上抬高了几个分贝一样。她索性选择放弃这个夜晚,女人从床上爬起来,黑夜连同空调干燥的冷风一起灌入口鼻,男人熟睡的脸此刻一动不动地横在她的大腿边,这么近的距离下几乎没有什么经得起细看。女人能看见他眼角挂着的一颗眼屎,还能看见躺下时他脸颊鼓起的一层赘肉,下巴上的胡须也没刮干净,剩着的那一小撮让这整张脸都看起来脏兮兮的。唯一让她感到中意的是男人那个十分标致的大鼻子,简直像是好莱坞意大利裔演员会有的那种,比如史蒂夫卡瑞尔。她也解释不了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偏好,或许喜欢那样硬朗的气质,或许只是因为她自己的鼻子也是一样,一样的漂亮。

女人没有继续想鼻子的事,她下了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原木地板上让她感到自己轻得像一根羽毛,经过墙上那面全身镜时女人还是没忍住停下脚步,在一片漆黑中打量起自己的身体。她试图不带任何主观介入的想法来欣赏,但无论怎么看她都仍然暗暗地感到满意,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没有太瘦,也称不上太丰满,这才是一具鲜活的身体。一边看女人的手指也顺着目光一路勾画,但到了小腹以下她不禁起了好些鸡皮疙瘩,几个小时前男人的手也以相同的路径经过了那些地方,像一只缓慢而粘腻的蜗牛那样,那时候她还没觉得有这么膈应。

床头的椅子上堆满了东西,搭在靠椅上的是她的内衣和男人闪亮的皮带,底下埋着一只皮包,里面装满了她过夜要用的洗漱用品,卸妆水之类的,在决定赴约之前她就决定随身带着的,作为一个女人,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冲动了。总之这个晚上不坏,无论怎么看都不坏,女人想。但它已经结束了,最能被称为夜晚的那部分已经结束了,这才是问题所在。她小心地掀开窗帘,路口微弱的绿灯立刻转红,一个塑料袋在马路正中缓慢地打着旋儿,整座城市都陷入了像男人一样广阔的睡眠,只有两个路口外的一座大楼里还亮着一扇窗户。女人呆呆地看了一阵,突然意识到看的同时自己也暴露在同样的视野当中,于是赶紧又把窗帘拉上。滑齿摩擦出声音的那一瞬间男人突然哼了一声,但没过多久又重新恢复了起伏的鼾声,仿佛老唱片机的一次卡碟。应该还是个不错的梦,女人想,至少值得继续下去。

而对她来说,这个夜晚还很长,还有很多事可以去做。女人合上了门,外边出乎意料地敞亮,尽管仍然处在夜的框架之下,但一切都附上了一种能够用皎洁来形容的质感,仿佛硕大的月球此刻就贴在落地窗前。女人贴着墙走,她长长的影子在走廊上像潮汐一样浮动,男人的客厅就在眼前,电视屏幕上蒙着一层灰,几件不知道是穿过还是刚晒完的T恤衬衫搭在沙发的靠背,坐垫和坐垫之间的缝隙掉落着随机的垃圾,灰尘或者拆开过的塑料膜,一本摊开的书像是香蕉皮那样盖在地上。女人跨过去,努力在沙发上找到一块空的地方坐下,然后习惯性地把两条并着的腿伸长搭在桌上。这的确是个奇怪的姿势,但她需要这些动作来让自己感到所处的空间足够私密,这很重要。男人的桌上同样是一片狼藉,吃完了的薯片包装袋被理所应当地塞满了废纸巾,画着史努比的杯子没及时洗,里面一圈圈全是咖啡自然干掉之后留下的印子。

女人皱了皱眉,但也没有感到特别惊讶,她心里早有准备,男人们大多都这样,更何况还是一个人住,在他人的注视之外还能保持整洁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绝对比想象中难。女人想起来自己以前独居的时候也有过这么邋遢的时候,在那场望不到头的封控当中。但至少它证明了这个夜晚她所要见到的一切都是男人自己真真切切的生活,都是没有经过什么掩饰的那种,这很重要,女人想。这当然不是宽恕男人如此糟糕的客厅的理由,绝对不是,但她今晚的秘密行动正是为此而来,或许的确有越线的窥视欲掺杂其中,但人也不一定要保证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足够正确,对吧。反正她是这么想的。

事实上走在这里女人感觉相当不错,没有人在看她,没有什么会打扰她的脚步和速度,女人喜欢自己掌握行进节奏的那种安全感,所有的动作都只由她发出,面对的一切都凝固而静止,仿佛身处博物馆观赏人体雕塑。有些的确很美,女人愿意花一整天沉浸其中,但前提是她得确保自己真的是唯一的观赏者,在自己全神贯注投入的时候它们不会突然伸出手臂抓住她的脚踝,也不会突然睁开一双狼的绿色眼睛,反过来注视她。只要察觉有这种可能性的存在,哪怕万分之一,女人都会立即中止掉这趟行程,无论如何。和男人的关系也是如此,在门口的时候是她主动吻上去的,她知道男人没有看起来的那么醉,她自己也没有,但女人还是这么做了,男人的回应同样让人满意,足够激烈,但没有那种想要一把揽过来的侵略性。她必须自己牢牢握住一切事情进行的主导权,否则就无法享受其中。就是这样。

女人终究还是把腿放了下来,再没其他什么值得注意的,客厅永远都是一个家里最无聊的地方,她四处看,侧手边的那个房间没有关门,连象征性的虚掩都没有,女人立即确定好了下一站的目的地,她站起身,走了进去,进去之后首先闻见的是一股强烈的灰尘的气味,被忘掉的东西聚集在一起闻起来就是这样,女人其实不讨厌这股味道,小时候她最爱一个人在父亲的书架上摸索,把书抽出来之后,扬起来的灰尘在灯光下看就像是在舌尖上冲撞的跳跳糖。

女人抬起头打量了一圈,与其说是男人的书房,这里倒更像一座仓库,除去落地的书柜之外,每一面墙上也装着好几层壁挂式的架子,全部被塞得满满当当。男人应该是那种不太会清理旧物件的人,她甚至能看见最底下压着的算术练习册和初中优秀作文选集,还有一遝遝被翻得稀烂的杂志,大部分都是《看天下》和《三联周刊》,女人再熟悉不过,她敢打赌这绝对是男人中学时候赶晚自习前匆忙在校门口买的,她家原来也有一遝,后来足足沦为了一个无处安置的大麻烦。而书柜里面也大多都是些她无比熟悉的名字,女人柜弯下腰,隔着玻璃她看见了张爱玲,看见了菲兹杰拉德和杜拉斯,还有伍尔夫,她最爱的伍尔夫,《到灯塔去》。女人有些意外,前几天她刚跟男人聊到这本,没想到这么快他就买回来了。

另一个架子上放着的是男人的唱片,她一眼就看见了《Different Class》的封面,男人是British Pop的忠实粉丝,女人和他就是看同一场Suede认识的,后来她们还一起去了电影节,看了滨口龙介和洪尚秀,这两位都不赖,《偶然与想像》女人足足看过三遍。按道理说这种程度的相似她应该感到兴奋,甚至会单方面地把房间的主人认定成自己的Soulmate。以前她就会这样,可现在不会了,女人开始感到厌倦,忘了是在什么时候她发现自己似乎每次认识一个人都像这样,足足要走够一遍一模一样的流程,这些关乎品味的问题当然重要,但重复太多次了,女人想,无论什么一旦重复起来就会变得无聊,更何况在此之前,她已经把太多的热情和自我押在了第一次和第二次像这样认识的人身上,显然他们都搞砸了。她现在也不再抱有幻想,人总是在他人身上寻求相似,但最好的结果也只不过是找到一面不会左右颠倒的镜子,找到一片开满水仙的湖泊,更何况那不是真正的契合,女人想,那不是,那绝对不是。

她继续往里面走,房间的尽头是一张固定在墙上的木桌,能看出来有些年纪了。哆啦A梦样式的台灯已经坏掉,笔筒里放着至少三支没有笔盖的钢笔,泡泡玛特的玩偶在桌上挨个站成一排,其中有个小王子款的还是她送给男人的,只是女人没想到男人已经有这么多了。她拉开椅子坐下,靠背硬硬地抵着她的尾椎骨,面前是一扇狭长的窗户,透过窗户她能看见一座爬满藤蔓的高架桥延伸到另一个看不见的方向去,大城市总是这么通达,充满希望。她的老家是一个五线开外的山城,窗户外是一个茂密的山坡,山上有一个臭名昭著的高中,半夜女人经常能看见有学生翻墙从坡上跑下来,甚至还有情侣就直接在树木的遮掩下欢爱。大部分时候她都会关上窗帘和玻璃,试图屏蔽掉一点摩托轰炸般的外放音响。只有在写小说的时候女人才会网开一面,把月光放进来,露娜是疯人的女神,她需要一点超出束缚的东西。那时候的女人无比沉迷于成为作家的幻想,一个人在学校背对着所有人闷头写写划划,数学课和物理课都是诞生故事和句子的最佳温床,但大部分最后都没完成,女人也没有拿给别人看过,毕业之后她就把它们带回家,一股脑地都锁在书桌的抽屉里,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过这么一回事,就连意识到自己遗忘的感觉都是如此糟糕。

女人想着,手不自觉地摸向男人的抽屉,没有锁,她握住把手,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里面,花了好大力气她才把它拉开,在里面女人看见了快团成废纸的奖状,一些没有写任何东西的同学录,还有好几张来自不同集体的大合照,男人在里面很好找,每次拍照时他总是像走神似地看向镜头外的另一个方向,真是个怪人,女人想,当时班上总是有几个这样的男生。她继续往下翻,果真摸到了中学时候文具店最常见的那种练习本,她甚至还记得价格,一块五一本。

女人立即翻开,前几篇都是一些无精打采的周记,在几页被撕去的纸页之后她终于看见了她想看见的那些。女人感到无比得意,就着窗户边的亮光她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起来,看着看着她不禁觉得好笑,不光光是因为男人虫子一般的字迹,用力过猛的句子和用词把稚嫩的地方暴露得太多,她甚至完全能猜到写的年纪,初三?高一?总之不能再往后了。可能现在回过头看自己那时候的小说也会这么觉得,她忍不住想,但应该怎么也比男人写的这个好一点吧,在这方面女人向来有这种自信。

后面还有几篇,但女人没有再继续看下去,此刻并不是一个好的阅读时间,而且也不够正当,到这就已经够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只要她愿意继续下去的话,女人想。她把本子放进抽屉里,彻底合上的时候她听见了自己的胃发出的动静,咕噜的一声响,女人没想到这个夜晚饥饿感来得比睡意更早,生理学说这代表着此刻她正在消化自己的一部分,这个点的饥饿感总是最难捱的。她离开书房,男人的厨房就在靠近进门的地方,居然出人意料地保持着一种过得去的整洁,桌面被抹得发亮,地面也没有湿哒哒的一片,甚至连油烟机的滤网都仔细清洗过一遍,她还能闻见柠檬香型的清洁剂味道。算他运气好,刚收拾完就让自己撞见了,女人想。

灶台上堆满了各种调料,很多女人都没听说过,像是柱候酱和叻沙,她猜测应该是男人在网上看了哪个教程之后兴冲冲地买回来,做了一次之后就再没动过了。不过男人是货真价实地爱自己做饭,女人经常看见他在朋友圈里分享自己的手艺,看着的确不错,她就不擅长这个,开始工作了之后才开始自己学着动手,再简单的料理她都容易做得手忙脚乱,鸡蛋的汁液顺着厨房的壁橱黏糊地滴落,油星从电磁炉到衣服上溅得到处都是,成品要么太咸要么寡淡,她也只会一个劲儿往里搁生抽和鸡粉,到后来也慢慢地不再自己动手,全靠着外卖过活。但女人从来没想过去学,从来没有,她本能地觉得一个女人应该像远离衰老那样远离厨房,这样的印象或许源自她的母亲,每次回老家时父亲总爱半开玩笑地在亲戚面前抱怨说,以后自家闺女嫁人了,自己女婿会不会怪他没把她教好,连做饭都做不好。每次女人都会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找个会做饭的男的就行了,听见这个答案后父亲就不说话,开始边摇头边笑,而背后的母亲来来回回不停在客厅和厨房往返,忙着给这帮挺着肚子吹牛的老男人撤掉碗筷,再添上澄清的茶水,在那一刻她无比痛恨母亲的身影,痛恨的方式就是下定决心,绝对不让这些东西有一分一毫的可能性拴住自己。

或许,男人真的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这个想法一出来给女人自己也着实吓了一跳,可能夜晚和饥饿天然地使人脆弱,而空气中隐约的油盐气味又天然地让人联想到家庭,联想到一种固不可破的生活状态。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怀揣着问题踏入这个良夜的,而现在天平发生了某种倾斜,答案也越发清晰,但这看起来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女人莫名地感到抗拒,她打开冰箱,很显然如果此刻要是找点什么充饥的话最好从这找起。培根、车打芝士和鲜奶都放在贴门的侧边,上面那层是西芹和黄瓜,还有几个冻得皱巴巴的番茄,半个莴苣,新鲜的鸡蛋排成几列,女人闻见尤其浓烈的一股鸡味儿,她皱了皱眉,转手拉开底下的抽屉,拉开后女人看见放在盘子里的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男人的确说过自己有这个习惯,他会提前把第二天的早餐做好放在冰箱里,避免自己早上起来犯懒,难得他有个勤快点的习惯,女人想。但这里的有两个,她看见其中有一个上面贴了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献给我的花冠女神”。

这本该是个足够浪漫的画面,男人脑海里原本的预想应该也是这样,第二天早上他端着盘子坐在床边,在窗帘缝隙透出来的阳光当中守着寐中的她,就像好莱坞电影里男男女女睡了一夜之后那样。那样其实不错,可是女人却突然感到愤怒,原来男人心里早就猜到她会留下,自己真情实感的犹豫和决心在他眼里原来都是一些疲软和无趣的挑逗,她太清楚这些把戏,光她自己遇见和施展过的就不下三百种,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猎人藏在迷彩当中,眯着眼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套索当中,她痛恨着那样明确的目的性,彷佛能透过牛仔裤看见男人们挺着的生殖器。在此之前女人一直以为自己亲手控制着速度,把握着两个灵魂的距离,原来不是。男人还是男人,和其他那些男人没有什么区别。女人甚至想现在就抓起那个愚蠢的三明治摔在男人脸上,像打断一根骨头那样打断他讨人厌的鼾声,然后穿好衣服,打一辆出租车回到家里,在车上逐个删掉男人的微信和所有联系方式,躺上床后把手机关机,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那样。

在某个瞬间女人感到学生时期那个刻薄的自己又回来了,但也只是在那一瞬间,她清楚自己不会那么做的,她再清楚不过了。女人回过神,冰箱里的冷气吹在身上激起来大片大片的鸡皮疙瘩,她拿起三明治,合上冰箱门后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又一次坐下后女人撕开保鲜膜开始吞咽,每一口她都嚼得特别久,像是那种特别浮夸的韩国吃播那样,一直嚼一直嚼,直到牙龈发酸,舌头也干燥得失去任何水分,其实不怎么好吃,男人用的是又干又硬的黑麦面包,还在里面挤上了厚厚一层蛋黄酱,女人讨厌那股味道,甚至到了一种恶心的地步,但她还是一口一口把它吃完了,一点都没有剩下。吃完女人拿纸擦了擦嘴,来回擦了三遍,外面一辆车飞快地碾过马路,不知道哪里的什么东西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这时候她看见客厅上挂在全家福旁滴答打点的时钟,原来时间还在以正常的速度流逝。女人想,延误的睡意像突然意识到时间那样终于到来,她起身,又沿着过来的路线踮脚走了回去。打开卧室的门后男人背对着她,仍然是那不知死活的睡相,但至少已经听不见鼾声了,这代表着男人的睡眠进入了另一个更加深沉的阶段。女人走近,用膝盖抵着床,一步步把自己的上半身也送上去,在躺下之前她清楚地看见和男人共享的枕头上停着一根长长的黑发,几个小时前自己的脖颈就枕在这个位置,努力进入到一个随机的梦境里去。可她失败了,这不是第一次,对女人来说,那些失眠的夜晚和自己年轻时的头发一样多。女人平稳地躺下,闭上眼,开始仔细听着男人纯净的呼吸,她自己也慢慢学着同样的节奏,轻轻的,轻轻的。